但她现在没有精力去想这些。
她现在要做的,是把赵和平的案子办完,把河口村的事情处理好,把青川市的扫尾工作做到位。
上面的事情,有上面的人去做,她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苏晴把车开进了市局大院。
院子里很安静,老槐树的枝条在路灯的灯光里投下交错的影子。
她的车停在树下,熄了火。
她坐在车里,没有马上下车。
透过挡风玻璃,她看到办公楼的三楼有一盏灯还亮著——那是高磊的办公室。
这个时间还在加班,一定是在整理赵和平案的材料。
苏晴下了车,锁了车门,走上楼。
经过三楼的时候,她在高磊的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下,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高磊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摊著一大堆材料,他正埋头在文件堆里写著什么。
看到苏晴进来,他抬起头,揉了揉眼睛。
“头儿,你怎么还没走?”
“刚开完会,你还在忙赵和平的案子?”
高磊点了点头:
“赵和平的帐目太乱了,我得一张一张地核对。他记的帐跟方知行的內帐有出入,有好几笔钱的时间对不上。
我得把这两份帐目逐一比对,找出那些不一致的地方,然后拿去问赵和平。”
苏晴在他对面坐下:
“查出来多少了?”
高磊翻了翻面前的材料:
“已经查出来六处不一致了,比如有一笔钱,赵和平的帐上记的是二零一八年三月收到二十万,方知行的內帐上记的是二零一八年四月支出二十万,差了整整一个月。
还有一笔,赵和平的帐上记的是十五万,方知行的內帐上是二十万,差了五万。我问了赵和平,他说他记的可能不准確,有些钱他是凭记忆记的,没有仔细核对过银行记录。”
苏晴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高磊,你把这些不一致的地方全部標出来,单独列一个清单。到时候检察院起诉的时候,他们要依据的证据是方知行的內帐和银行的转帐记录,不是赵和平的手写帐本。赵和平的手写帐本只能作为辅助证据,不能作为主要证据。”
高磊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苏晴站起来,走到窗前。
三楼的高度看下去,市局大院的景色比一楼开阔得多。
远处的居民楼灯火通明,那些亮著的窗户在夜色中像一颗颗发光的星星。
她看著那些光,想到了河口村的那些村民。
那些人在喝了二十年毒水之后,现在终於看到了希望。
赔偿款发了,体检做了,宏达化工关了,沈方明和沈楚雄被抓了,他们等到了。
苏晴转过身,看著高磊:
“高磊,案子的材料整理完了,你就早点回去休息。这几天你辛苦了。”
高磊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不辛苦,头儿,你在车里蹲了一整夜,你才辛苦。”
苏晴没有接话,她拍了拍高磊的肩膀,转身走出了他的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被她脚步声激活,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她脚下的路。
她下到二楼,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房间里还保持著今天早上的样子——桌上摊著文件,椅子上搭著外套,窗台上放著一盆已经枯死的绿植。
她走到桌前,把那些文件整理好,锁进柜子里,然后拿起外套,关灯,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在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
她下到一楼,经过值班室,刘大勇今天晚上值班,正在看手机。
看到苏晴出来,他站起来:
“苏市长,您回家?”
“回宿舍。”
“我送您吧?天黑了,路上不安全。”
苏晴摆了摆手:
“不用,我自己开车。”
她走出大楼,冷风迎面扑来,她裹紧了外套。
院子里,她的车还停在老槐树下,车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驶出了市局大院。
建设路上空空荡荡,红绿灯机械地变换著顏色。
她一路开过去,没有遇到一辆车。
路两边的梧桐树光禿禿的,枝条在路灯的灯光里投下交错的影子,像一幅用墨线勾勒的画。
她的宿舍在市委后面的家属院里,一栋六层的老楼,她住在四楼,两室一厅,家具很简单,但乾净。
她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坐在车里,她没有马上下车。
她透过挡风玻璃,看著自己住的那栋楼。
楼里的灯亮著几盏,不知道是谁家的。
她想到了今天刘桂兰在值班室里说的那些话——“我跟赵和平过了二十三年,前十八年,他是一个好人。”
前十八年是一个好人,后五年是一个坏人。
一个人怎么会在五年里变成另一个人?
是因为钱,还是因为权力的诱惑,还是因为在这个位置上待久了,就会不自觉地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苏晴不知道。
她从省厅到青川,在副市长这个位置上坐了一年多。
这一年多里,她拒绝了十二次宴请,退回了三个信封,接到过十几个威胁电话。
她不知道自己的底线在哪里,因为她还没有碰到过。
她只知道,每一次有人把信封推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想到的不是后果,而是河口村那些喝了二十年毒水的村民。
她下了车,锁了车门,走进了楼道。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照亮了灰白的墙壁、生了锈的扶手、堆在角落里的旧自行车。
她爬了四层楼,掏出钥匙,打开了自己宿舍的门。
房间里很安静,她没有开灯,借著窗外的路灯光,走到沙发前,坐下来。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些东西——名字、数字、帐目、口供,它们像一群蚊子一样在她脑子里嗡嗡叫,赶不走。
她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著一条未读消息,是顾红英发来的。
“苏市长,沈方明今天下午在省纪委的谈话中,交代了一个名字——陈志远。陈志远是沈方明在省环保厅的前领导,现在是省z协的一个副主席。
沈方明说,他接手环评审批工作的时候,陈志远给他介绍了一笔生意——省城一个房地產项目的环评审批,陈志远已经签了字,但沈方明需要补签。沈方明补签了,收到了第一笔钱。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收住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