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记录上,马国庆的签名工整有力,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
发言提纲上,邓海东的笔跡有些潦草,像是匆忙中写下的。
往来邮件里,諮询公司的人在邮件中称呼马国庆为“马部长”,语气恭敬,措辞谨慎。
情况说明的最后一页,邓海东写道——“我认为,这个项目的真实目的不是优化干部考核评价体系,而是將八十万財政资金以项目合作的名义转移给特定关係人。”
苏晴把所有的材料重新装进信封,锁进了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跟周明昊的遗书、方知行的內帐、陆一鸣给她的那份三页材料放在一起。
那把老式的黄铜锁,钥匙只有一把,她的手指在冰凉的金属上停了很久,才拧动钥匙,锁上了抽屉。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午后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办公室里那股沉闷的气息。
远处的天空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像是在酝酿一场雪。
手机震动了,是陈芳。
“头儿,技术科的结果出来了。那个不记名號码跟马国庆通话时的位置,有三次是在省城,有两次是在青川。在省城的那三次,通话时两个號码之间的距离很近,说明不记名號码的使用人就在省城。
在青川的那两次,两个號码之间的距离也很近,说明不记名號码的使用人来了青川,跟马国庆见过面。”
苏晴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记名號码的使用人来青川的两次,是什么时间?”
“一次是上个月的十七號,一次是十二月三號。上个月十七號那个,技术科查到了更具体的位置——通话时,那个號码的基站定位在青川宾馆附近。十二月三號那个,定位在建设路中段,靠近市委大院。”
苏晴的手指在窗框上攥紧了。
青川宾馆,建设路中段。
十二月的青川宾馆住过一个她认识的人——杜志强。
杜志强十二月三號来青川考察干部,住在青川宾馆。
同一天,不记名號码的使用人也在青川宾馆附近。
这两个人,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陈芳继续说下去,声音有些犹豫:
“头儿,还有一件事。技术科在查那个不记名號码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那个號码的通话记录里,有一个號码跟周明昊死前接到的那个不记名號码是同一个號段、同一个批次。
虽然號码不一样,但开卡的时间和地点完全吻合。也就是说,这两张不记名卡,很可能是同一个人买的,或者是同一个渠道流出来的。”
苏晴握著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白。
同一个人买的,周明昊死前接到的那个电话,是一个不记名卡打来的。
那个电话打完没多久,周明昊就死了。
周正源说他给周明昊打过电话,但那个电话是在周明昊死前打的,不是死前当晚。
当晚给周明昊打电话的那个人,到现在还没有找到。
如果那个不记名卡跟马国庆联繫的这个不记名卡是同一个来源,那说明这个人跟马国庆有关係,也跟周明昊的死有关係。
“陈芳,你马上查一下,周明昊死前当晚接到的那个不记名號码,跟马国庆有没有过联繫。查通话记录,查基站定位,查所有能查的东西。”
“明白,头儿,我这就去。”
掛了电话,苏晴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她想到了马国庆座谈会上一句话没说的样子,想到了他离开会议室时急促的步伐、微微前倾的肩膀,想到了邓海东说的那句话——“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
她拿起手机,翻到方志文的號码,拨了过去。
“方书记,你在哪儿?”
“在办公室,怎么了?”
“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你等我。”
苏晴掛了电话,打开抽屉,拿出邓海东的那个牛皮纸信封,装进包里,拉好拉链。
她拿起外套,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被她的脚步声激活,昏黄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她下了楼,走进停车场。
天空开始飘起了细小的雪粒,打在脸上痒痒的,像是有人在用羽毛轻轻地扫。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驶出了市局大院。
建设路上的车流比下午稀疏了一些。
她一路往市委的方向开,路上的红绿灯机械地变换著顏色,她过了三个路口,在第四个路口的时候被红灯拦住了。
她停下来,双手握著方向盘,看著车窗外的雪。
雪越来越大了,细小的雪粒变成了大片的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中密密麻麻地飘下来,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扫到一边。
绿灯亮了,她鬆开剎车,车子缓缓驶过路口。
市委大楼在灰濛濛的天色中显出轮廓,一栋浅灰色的六层建筑,楼顶的旗杆上,国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苏晴把车停在市委大院的停车场,拿著包走进了大楼。
经过大厅的时候,武警给她敬了个礼,她点了点头,没有停下脚步。
她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大厅里迴荡。
她上了三楼,走到方志文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门进去。方志文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几份文件,手里夹著一支烟——这已经是她第三次看到他抽菸了。
办公室里的烟雾比上次更浓,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呛人的菸草味。
看到她进来,方志文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站起来。
“苏市长,坐。”
苏晴在他对面坐下,从包里拿出邓海东的那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方志文面前。
“方书记,你看看这个。”
方志文看了她一眼,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材料。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某种苏晴从未见过的沉重。
他看完最后一份材料,把信封放在桌上,看著苏晴。
他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不知道是因为烟燻的还是因为別的什么原因。
“苏晴,这些东西是谁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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