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坐回办公桌前,把马国庆的那份名单从信封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沈静言的名字。
沈方明的女儿,手里有一份材料。
那份材料叫什么?是谁的名字?那些名字背后又是什么人?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名字后面的问號,迟早要变成句號。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
她拿起来,是陈芳发来的消息。
“头儿,紫金花园的业主名单查到了,刘志远名下有三套房子,都在紫金花园。其中有一套是在他老婆钟瑞华的女儿名下的。
那套房子的面积最大,三百多平,市价至少两千万,买房的时间是二零一五年,付款方式是一次性付清,两千万,一次性付清。
他老婆的工资一年不到二十万,就算把他老丈人钟瑞华的工资也算上,三个人加在一起一年的合法收入也不超过一百万。两千万的房款,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苏晴盯著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许久。
钟瑞华的女婿刘志远,在省城最高档的小区里买了三套房,其中一套在他老婆名下,两千万,一次性付清。
钟瑞华的工资加津贴一年也就二十来万,加上他女儿和女婿的合法收入,就算把三代人的积蓄都算上,也凑不出这两千万。
她把消息截了图,存进了加密文件夹,然后给陈芳回了一条:
“陈芳,你把紫金花园那三套房子的產权信息全部列印出来,明天一早送到我办公室。还有,查一下刘志远名下所有的资產——公司、房產、车辆、存款,能查多少查多少,越详细越好。”
“明白。”
苏晴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白得刺眼,灯管里的光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她的视网膜上。
她想到了马国庆在张翠花家门口低著头的样子,想到了张华强那句“你走不走?你不走我拿扫帚抽你”,想到了马国平在农资店里说“我哥他不是坏人”时那种近乎哀求的语气。
这些画面在她的脑子里反覆播放,像一部卡了带的录像机,来来回回,停不下来。
她站起来,关了灯,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被她的脚步声激活,昏黄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照亮了她脚下的路。
她下到一楼,经过值班室的时候,刘大勇正在看手机,看到她出来,站起来要说话,她摆了摆手,没有停下脚步。
她走出大楼,冷风扑面而来。
路灯的光照在院子里,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用墨色画在灰色宣纸上的画。
她的车停在树下,车顶上的霜已经化了,留下一道道水痕。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驶出了市局大院。
建设路上已经没什么车了,红绿灯机械地变换著顏色。
她一路开过去,过了三个路口,在第四个路口的时候被红灯拦住了。
她停下来,双手握著方向盘,看著车窗外的夜景。
手机又震动了,是顾红英。
“苏晴,马国庆到了省城的一家酒店,在城南,离紫金花园不远。他开了一间房,一个人住进去了。
我们的车在酒店门口等著,他没出来。苏晴,你觉得他今天晚上会做什么?”
苏晴想了想,握著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顾总队,他在等。”
“等什么?”
“等刘志远的电话,刘志远今天下午跟他说了什么,他需要时间消化。他在酒店里一个人待著,没有人打扰他,他可以安安静静地想。想清楚了,明天他才会做决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顾红英的声音压低了:
“苏晴,你觉得他会做什么决定?”
苏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不管他做什么决定,他都不会跑。他今天去河口村,去他弟弟那里,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他把后事都安排好了,他不会跑的。”
顾红英掛了电话。
绿灯亮了,苏晴鬆开剎车,车子缓缓驶过路口。
她没有回宿舍,而是开著车在青川的街道上又转了一圈。
建设路、人民路、解放路、红旗路——这些她走过无数遍的街道,在夜色中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路灯、车灯、商铺的霓虹灯,把这座小城的夜晚点缀得星星点点。
她看著车窗外那些匆匆走过的行人,那些在路边等公交的上班族,那些在烧烤摊前喝酒聊天的年轻人,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些人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马国庆去了河口村,不知道沈静言手里有一份材料,不知道钟瑞华的女婿在省城买了三套房子。
他们只是过著自己的日子,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在不知不觉中被时代裹挟著往前走,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也不想知道。
苏晴把车开回了宿舍楼下,熄了火。
她坐在驾驶座上,没有马上下车。
透过挡风玻璃,她看到自己住的那栋楼里亮著几盏灯,不知道是谁家的。
冬夜的星空格外清澈,猎户座的三颗星在正南方的天空中一字排开,像一条笔直的腰带。
她看著那三颗星,想到了马国庆今天上午站在张翠花家门口的样子,想到了他下午在紫金花园里待的那两个小时,想到了他此刻一个人坐在省城某家酒店的房间里,面对著墙壁或者窗外的夜色,在想些什么。
她下了车,锁了车门,走进了楼道。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照亮了灰白的墙壁、生了锈的扶手、堆在角落里的旧自行车。
她爬了四层楼,掏出钥匙,打开了自己宿舍的门。
房间里很暗,她没有开灯,借著窗外的路灯光,走到沙发前坐下来。
她把包放在脚边,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些名字——马国庆、杜志强、刘志远、钟瑞华、沈静言。
这些名字像一串珠子,每一颗都串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她握著线头,一颗一颗地往外拉。
珠子很多,线很长,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拉到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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