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书记,还有一件事,季云舒的u盘里有一笔二十万的转帐记录和沈志刚发的邮件。沈志刚在邮件里提到了『省城那边的人』。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名单上最后那个人,两条线,同一个终点,已经连上了。”
陆一鸣又沉默了片刻,声音压得更低了:
“苏晴,你听我说。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不是追沈志刚,不是追季云舒,也不是追名单上的那个人。那些事,有省纪委、省检察院、省公安厅去办。
你最重要的任务,是把刘家沟的污染处理好,把河口村的事情收好尾,把青川的工作做好。上面的事,你碰不了,级別不够。”
苏晴握著手机,没有说话。
陆一鸣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公事公办的语气,而是带著一种苏晴从未听到过的温度,像是在跟一个晚辈说体己话:
“苏晴,我不是不让你查,我是怕你查得太深,陷进去出不来。你在青川的位置很重要,你不能因为查一个案子把自己的前途搭进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懂我的意思吗?”
“陆书记,我懂。”
“懂就好,下午把东西送过来,韩明在办公室等你。”
陆一鸣掛了电话。
苏晴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天色更暗了,云层压得更低,像是隨时都会落下来。
她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空,想到了陆鹤亭举起的那根沾满油泥的树枝,想到了他问她“你告诉我,拿这水浇地,庄稼能活吗”时那双浑浊老眼里迸出的光。
她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何远舟的號码。
“何所长,刘家沟的清理工作,今天开始了吗?”
“开始了,苏市长,王海带著队伍一大早就进场了。抽水设备已经架起来了,今天能把渠里的污水全部抽完。
明天开始挖淤泥,清理出来的污水和淤泥都会送到有资质的处理公司进行处置,保证不会造成二次污染。”
“好,你替我谢谢王海,说辛苦了。”
“苏市长,您自己跟他说吧,他就在我旁边。”
电话那头传来王海的声音,带著工地上的嘈杂背景音:
“苏市长,我在。您有什么指示?”
苏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王支队,没有什么指示。就是跟你说一声——辛苦了,刘家沟的水,拜託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王海的声音有些沙哑:
“苏市长,您放心。刘家沟的水不清,我不撤。”
苏晴掛了电话,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空还是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她看著那片灰蓝色的天光从地平线下面渗出来,把云层的边缘染成了淡金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刘家沟的水还在抽,何远舟还在查,李明还在紫金花园门口蹲著,陈芳还在整理材料,方志文还在办公室里等消息。
所有的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著各自该做的事。她也在自己的位置上。
苏晴从口袋里拿出那把黄铜钥匙,攥在手心里。
金属的温度被她的手心捂热了。
抽屉里的那些档案袋,每一个都是一座山。
她站在那些山的下面,手里攥著钥匙,一步都不敢退。
退了,山就塌了,塌下来的石头会把她和所有站在她身后的人一起埋掉。
她不能退。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是陈芳。
“头儿,沈念禾查到了。”
苏晴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念禾,女,五十一岁,省城人。她的身份是——钟瑞华的妻子。”
苏晴握著手机,手指微微发抖。
钟瑞华的妻子,沈念禾。
沈志刚名单上最后一个人的名字后面,写了一个“钟”字。
不是钟瑞华,是钟瑞华的妻子。
沈志刚的名单里,排在最前面的是季云舒、沈楚雄这些给他送钱的人。
排在中间的是帮他办事的人。
排在最后面的是谁?是钟瑞华的妻子。
沈志刚的钱通过什么渠道流向了钟瑞华?不是直接给钟瑞华,是给了他妻子沈念禾。
沈念禾跟沈志刚同姓,也许五百年前是一家,也许只是巧合。
“陈芳,沈念禾跟沈志刚是什么关係?有没有亲戚关係?”
“没有,查过了,沈念禾是省城人,沈志刚是青川人,两个人没有任何血缘关係。沈念禾的娘家在省城做小生意,跟沈志刚八竿子打不著。”
苏晴鬆了一口气,但没全松。
没有亲戚关係更好说明问题——沈志刚给沈念禾送钱,不是人情往来,是赤裸裸的利益输送。
钟瑞华不方便收的钱,他老婆替他收了。
沈志刚不方便给钟瑞华送的钱,他给了钟瑞华的老婆。
两个人隔著一层,但钱没有隔层。
钱从沈志刚的口袋里流出来,流进了沈念禾的口袋里,然后到了钟瑞华的手上。
“陈芳,你继续查。沈念禾名下有没有资產?有没有公司?有没有大额存款?能查多少查多少。”
“明白。”
苏晴掛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的天空还是灰濛濛的,路灯已经灭了,老槐树的枝条在晨光中像一幅炭笔画。
她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看著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著那些名字。
沈念禾,钟瑞华的妻子。
沈志刚名单上最后一个人。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水已经凉了,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她把水杯放下,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和包,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被她急促的脚步声激活,昏黄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她下到一楼,经过值班室的时候,刘大勇正在看报纸,看到她出来,站起来要说话,她摆了摆手,没有停下脚步。
她走出大楼,冷风迎面扑来。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漏下来,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她的车停在老槐树下,车顶上的霜已经化了,留下几道水痕。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驶出了市局大院。
她没有去省城,而是去了刘家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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