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那个號码,苏晴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
“便条是谁写的?”
这一次,对方回復得很快:
“一个你以为可以信任的人。”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知道这些?”
漫长的几十秒,然后消息来了:
“我欠了债,现在还。”
苏晴盯著这四个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陈芳的电话:
“陈芳,你帮我查一下,去年李正豪案期间,那个给我发匿名消息的號码,和周胜昊死前接到的那个不记名號码,是不是同一个號段?基站定位的位置有没有重合?”
“你怀疑是同一个人?”
“我怀疑的事情多了,先查。”
掛了电话,苏晴把u盘里的文件全部列印出来,装进一个档案袋,封好。
然后她站起来,拿著档案袋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尽头是方志文的办公室,门关著,门缝里透出灯光。
苏晴在门前站了几秒,然后抬手敲了门。
“进来。”
方志文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批阅文件。
看到苏晴进来,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个疲惫但温和的笑容:
“苏市长,这么晚还没下班?坐。”
苏晴在他对面坐下。她没有拿出档案袋,只是看著方志文。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的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声响。
“方书记,周胜昊的案子,有几个地方我想不通。”
方志文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是那种认真倾听的姿態:
“你说。”
“周胜昊死前,在家里写了一张纸,但遗书是在车里发现的,纸张不一样。有人拿走了他写的那张纸,换上了另一封遗书。”
方志文点了点头:
“这个细节我也听说了,你怀疑遗书是偽造的?”
“不只是遗书,周胜昊的u盘里存了宏达化工的真假两套数据,拍了照片,藏了起来。一个准备自杀的人,为什么要把这些证据藏得那么隱蔽?他应该是怕这些东西被人拿走。
如果他真的想把这些证据带进坟墓,直接刪掉就行了,但他没有。他把u盘藏在了抽屉的夹缝里,像是在等有人来找到它。”
方志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你的意思是,周胜昊不想死?”
“我不知道他想不想死。”
苏晴看著方志文的眼睛,“但我知道,有人在周胜昊死前跟他通过电话。那个电话號码是一个不记名的预付费卡,周胜昊死后就关机了。
而周胜昊接完那个电话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写了很久的东西,然后他去了地下停车场,烧了炭。”
方志文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很平静:
“苏市长,你说的这些,確实很可疑。周胜昊是我的下属,也是我分管领域的干部。他出了事,我有责任,如果你需要,我会全力配合调查。”
苏晴看著他,他的脸上没有慌张,没有闪躲,只有一种职业性的、恰到好处的沉重。
“方书记,周胜昊拍的证据里,有一张便条。便条上写著一行字——『胜昊:东西都收好。如果有一天出事了,这些东西能保你的命。
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苏晴的声音压得很低,“便条上没有署名,但笔跡,我比对过了。”
方志文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空调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很响。
然后,方志文笑了。
不是那种被揭穿后的慌乱的笑,而是一种苦涩的、疲惫的笑。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看著苏晴。
“苏市长,那张便条,是我写的。”
苏晴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她没料到方志文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三年前,”方志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別人的故事,“周胜昊来找我,把宏达化工的事情告诉了我。他说顾文龙给他送了钱,说马有田在帮顾文龙造假,说河口村的水有问题。
他想举报,但不敢,因为刘长河是顾文龙的亲家,而刘长河上面还有人。他怕举报了之后,不但扳不倒那些人,反而把自己搭进去。”
“你让他不要举报?”
“我让他把证据收好。”
方志文抬起头,看著苏晴,眼睛里有血丝,“我当时跟他说,现在不是时候。宏达化工背后的人不止刘长河一个,市里也有人。
如果贸然举报,证据可能会被压下来,周胜昊自己也会被打击报復。我让他等,等到一个合適的机会。”
“等了三年?”
方志文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苏晴。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对面楼房的灯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
“苏市长,你知道在体制內,有些事情不是想做就能做的。我知道宏达化工有问题,但我没有证据链。周胜昊手里有真假两份数据,但数据本身不能证明谁是幕后的人。
我需要的不只是宏达化工违法的证据,我需要的是那条线上的所有人——从顾文龙到马有田到刘长河,一直到市里的那个人。缺一个,这个案子就办不彻底。”
苏晴看著他背影:
“这三年里,河口村死了十七个人。”
方志文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他的眼眶红了。
“我知道。”
他的声音沙哑,“我每天晚上都在想这个数字,十七个人,如果我三年前就动手,也许有些人不会死。但苏市长,如果三年前我贸然动手,结果是什么?
结果是周胜昊被处理,宏达化工换一个法人继续排污,刘长河换个岗位继续当官,市里的那个人继续坐在他的位置上。十七个人还是救不回来,而这条线上所有的人都全身而退。”
他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苏晴面前。
“这是我这三年收集的全部材料,周胜昊的u盘里的东西,我这里都有一份。不止这些——刘长河的银行流水,马有田的通话记录,顾文龙在境外的帐户信息,还有——”
他顿了顿,“市里那个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