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看了看时间,凌晨五点十分。
天还没亮,但这个消息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她的太阳穴。
魏国良请假了,不是正常请假,是临时通知的。
如果只是普通的身体不舒服,他会等到天亮再打电话。
凌晨请假,说明他整晚都没睡著,说明他已经闻到了什么。
“高磊,魏国良的家住在哪里?”
“市府家属院,三號楼一单元四楼东户。头儿,你是不是担心——”
“不担心。”
苏晴截断他的话,“他现在要是想跑,反而会让你看出来。他选择请假,是在观望。他有五成的把握,觉得这阵风颳不到他头上。”
她顿了顿,“让两个兄弟在市政府门口盯著就行,不要打草惊蛇,他自己会走到太阳底下来的。”
掛了电话,苏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线索和信息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缠在一起扯不开。
顾文龙、马有田、刘长河、周明昊、周正源、魏国良。现在又多了一个“沈”。
周明昊遗书里没写完的那个姓——沈,魏国良上面的人,姓沈。
她猛地睁开眼睛。
沈,青川市的干部名单上,没有姓沈的领导。
省里的领导名单她背过一遍又一遍,省委省政府九位常委、七位副省长,没有姓沈的,那这个人是谁?
她坐起来,从办公桌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
那是她刚来青川时记的工作笔记,上面密密麻麻地写著青川市各部门的负责人名单、各乡镇的基本情况、重点企业的信息。
她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三十多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那一页的角落里,她用钢笔写著几个字:
“沈方明,省环保厅副厅长。”
她想起来了。去年冬天,省环保厅下来检查青川的污染治理工作,带队的副厅长就是沈方明。
那天下著大雪,沈方明穿著黑色的大衣,在市环保局的会议室里坐了一个小时,听完了方志文的匯报。
苏晴当时是副市长,分管公安、司法、信访,环保不是她的分管领域,她只是在匯报结束后陪沈方明吃了一顿工作餐。
吃饭的时候,沈方明话不多,偶尔说几句也都是客气话,什么“青川的工作做得不错”、“污染治理任重道远”之类的。
苏晴对他唯一的印象是,这个人很瘦,颧骨很高,说话的时候不喜欢看人的眼睛,总是把目光落在別处。
当时她没在意,但现在是凌晨五点,苏晴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盯著“沈方明”三个字看了很久。
周明昊的遗书里没有写完的那个字是“沈”,而省环保厅有一位姓沈的副厅长,分管的就是环评和污染治理。太巧了。
她拿出手机,想给方志文打电话,但她看了看时间,又把手机放下了。
五点半,天还没亮,方志文这个点应该还在睡觉。她等一会儿。
苏晴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边已经开始发白了,灰蓝色的光从地平线下面渗出来,把市局大院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勾勒出来。
院子里停著七八辆警车,车顶上反射著微弱的晨光。
远处的居民楼里,零星有几户人家亮了灯,不知道是在准备早饭还是要赶早班。
她的手机又震动了,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號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苏市长,是我,何玉兰。”
苏晴的手微微收紧了。
周明昊的妻子,这个时间打电话,一定不是什么好消息。
“何老师,怎么了?”
“我昨天晚上在家里收拾老周的东西,在衣柜最上面的隔板里发现了一个信封。”
何玉兰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压著哭腔,“信封上写著『苏晴市长亲启』。”
苏晴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信的內容是什么?”
“我没有拆,老周特意写了『亲启』,就是不让別人看的。我早上起来想了想,还是应该马上告诉你。”
何玉兰的声音颤抖了一下,“苏市长,老周这个人一辈子胆小,他留了这么多东西,不是因为他不想活了,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
“何老师,你等著,我现在过去。”
苏晴掛了电话,拿起车钥匙和外套,快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还很暗,头顶的声控灯被她急促的脚步声一盏一盏地激活,在她身后依次亮起又熄灭。
她几乎是跑著下楼,经过值班室的时候刘大勇喊了她一声,她只来得及摆了一下手就衝出了大门。
清晨的青川空气冰凉,她发动车子的时候,手在方向盘上冻得有些发僵。
从市局到环保局家属院不远,开车不到十分钟。
一路上行人稀少,路边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蒸笼冒著白气,炸油条的油锅在寒风里滋滋作响。
她到的时候,何玉兰已经在楼下等著了。
何玉兰穿著一件旧棉袄,头髮胡乱扎著,眼睛红肿得厉害,看样子是一整晚没睡。
她把苏晴领上楼,进了门,然后从客厅电视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来。
信封被胶水封得严严实实,封口处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层。
信封正面,周明昊用钢笔写著“苏晴市长亲启”六个字,苏晴接过来,坐在沙发上,小心地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有两页,周明昊的笔跡,工整得像印刷体。
“苏市长:你好。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如果一切顺利,方书记应该已经把他手里的材料都交给你了。
但有一件事,方书记不知道,我也不打算让他知道。不是不信任他,是因为他这个人太重情义,知道了反而不好。”
苏晴的目光停在这一行,顿了顿,然后继续往下读。
“宏达化工的问题,不是从顾文龙开始的顾文龙只是一个接盘的人。宏达化工的前身是青川市乡镇企业局下属的电镀厂,隶属於市乡镇企业局。
上世纪九十年代乡镇企业改制的时候,电镀厂被低价卖给了一个私人老板。那个私人老板叫沈楚雄,是省乡镇企业局一个领导的亲戚。
沈楚雄接手电镀厂之后,把名字改成了宏达化工。他用了一年时间,把电镀厂改成了化工厂,开始生產染料中间体。从那个时候起,排污就开始了。”
苏晴的瞳孔猛地收缩。
沈楚雄,又是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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