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良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你现在唯一能保护你家人的办法,就是配合我们把这条线从头到尾挖出来。你挖得越深,沈方明就越没有精力去动外面的人。
他所有的精力都会被用来应付省纪委的调查,他会自顾不暇,根本没有时间去管你的家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魏国良看著苏晴,嘴唇哆嗦著。
过了很长时间,他拿起苏晴的手机,在拨號盘上按了一串数字,然后把手机递还给她。
“方知行,你跟他说,『老魏的朋友』。他听到这句话,就会知道你是从哪儿来的。”
他的声音已经很低了,低到几乎是在耳语,“方知行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他不会跑的,因为他手里握著的东西,是他唯一的护身符。”
苏晴接过手机,把那个號码存了下来。
她站起来,看著魏国良。
“魏秘书长,最后一个问题。周明昊死的那天晚上,是谁给他打的电话?”
魏国良低著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苏晴,眼眶红了。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那天晚上,沈方明在省城有一个晚宴。晚宴的客人名单上,有一个人的名字,你不应该听到。
那个人姓什么,我不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他的级別,比你们青川市的任何一个人都高。”
苏晴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魏国良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他的嘴唇还在哆嗦,但不再发出声音了。
苏晴看著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方志文和赵志刚站在那里等著。
赵志刚手里拿著一份文件,看到苏晴出来,把文件递给她:
“魏国良的双规手续已经办完了,今天下午我们会把他带回省城。苏市长,你刚才问他的那些问题,录音会作为案件材料一併存入案卷。”
苏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她走到走廊的尽头,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散了盘踞在她脑子里的那些混乱的声音。
远处的市政府大院里,一个人从办公楼里走出来,穿著深色的大衣,步伐匆匆,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从大院里驶出去,上了建设路,匯入了车流。
苏晴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在那个人的身上看到了某种东西——那种在体制內待久了的人才会有的走路姿势,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噹噹,但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
她转过身,方志文已经走过来了。
“苏市长,魏国良刚才在里面说的话,你信多少?”
苏晴看著方志文。
走廊里的灯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暗红色的地毯上。
苏晴想了想,然后说:
“我信的不只是魏国良。我信的是周明昊写的那三页纸。我信的是魏国良说方知行的那个號码,我信的是河口村死的那十七个人。”
方志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衣兜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他平时不抽菸,苏晴来青川一年,第一次看到他抽菸。
他吸了一口,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然后靠在墙上,看著走廊尽头那扇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窗户。
“方书记,周正源的事,你听说了吗?”
方志文的目光没有离开窗户:
“听说了,省厅那边已经在传了,说他被省纪委带走。具体什么情况,没有人知道。”
“他去自首了,二十年前的一万块钱。”
方志文转过头,看著苏晴,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光:
“一万块钱?”
“二十五年前,他老婆收了顾宝山的一万块钱,他不知道,知道了以后,已经晚了。他从那天起就背著一笔债,背了二十五年,他是带著这笔债坐到省公安厅厅长的位置上的。”
方志文把烟掐灭在走廊的窗台上,菸头在水泥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圆点:
“所以他一直在用匿名的方式给你递线索。”
“是,他不敢光明正大地查,怕有人翻他二十五年前的旧帐。旧帐翻了,他的官就保不住了,官保不住了,他就没法再查了。所以他选择了躲在暗处,把线索一点一点地递给我。”
方志文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看著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
窗外的天空已经彻底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走廊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一条光带。
“苏市长,二十五年前的一万块钱,现在在体制里算个啥?连个处分都够不上。但他记了二十五年,这个人,不坏。”
苏晴没有说话。
她想到周正源站在江边码头上的样子,想到他说的那句“我女儿在省城工作,她不知道这些事。如果有机会,帮我跟她说一声,爸爸不是坏人。”
她的鼻头一酸,但她忍住了。
走廊尽头的门开了,赵志刚走出来,手里拿著手机:
“苏市长,省纪委韩主任的电话。”
苏晴接过手机。
“苏晴,周正源把他知道的所有情况都交代了。沈方明和沈楚雄的名字,他提了不止一次。”
韩明的声音很低,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省纪委对沈方明的问题已经关注了一段时间,但一直苦於没有突破点。现在周明昊的遗书和魏国良的口供,加上周正源交代的线索,省纪委常委会已经同意了立案审查沈方明的建议。
但有一条——沈方明的案子,不能由青川市来查,也不能由省公安厅来查。省纪委要成立一个专门的调查组,来独立侦办这起案件。
你在青川的工作,就是继续把宏达化工案和河口村污染案的证据固定好,配合调查组的工作。”
苏晴握著手机,手指微微颤抖:
“韩主任,调查组什么时候成立?”
“明天,调查组的组长,不能是我,也不能是任何一个你认识的人。我在省纪委的位置,还不够高,苏晴,沈方明不是一个人,他是一张网。
这张网要撕开,需要一个比省纪委更有力的人来动手。这个人是谁,我不能告诉你,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个人已经知道这个案子了。”
“谁?”
苏晴的声音几乎是脱口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