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走廊里有人在走路。
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安静的深夜里,轻的脚步声也能传得很远。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她的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走远了。
苏晴睁开眼睛,看了看手机——凌晨两点四十。
她坐起来,揉了揉脸,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回到办公桌前坐下。
高磊的电话在凌晨三点十分打过来了。
“头儿,查到了,赵和平的老婆开了一家小超市,在青川市人民路。超市的註册资金是五十万,但赵和平和他老婆的工资加起来一年不到十五万,根本拿不出五十万来开店。
我查了那五十万的来源——二零一六年三月,有一笔五十万的匯款从省城的一个帐户打到了赵和平老婆的银行卡上。那个匯款帐户,是沈楚雄公司的一个员工的个人帐户。”
苏晴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还有...”
高磊继续说,“赵和平在青川有两套房子,一套是他老婆名下的单位福利房,另一套是二零一七年买的商品房,市价一百二十万。
赵和平买这套房子的首付款是三十六万,我查了这笔钱的来源——二零一七年一月,赵和平的银行卡上收到了一笔四十万的匯款,匯款方是一个叫张德胜的人。
张德胜是沈楚雄公司的副总经理。赵和平收到这笔钱之后的第三天,就把三十六万转到了开发商的帐户上,付了首付。”
苏晴的眉头皱了起来。
五十万开店,四十万首付,加上每年两万的现金——赵和平从沈楚雄公司手里拿到的钱,加起来已经超过了一百万。
这不是“温水煮青蛙”了,这是直接把青蛙扔进了开水里。
“高磊,赵和平现在在哪里?”
“他在青川,今天下午环保局有个会,他应该会去。头儿,要不要——”
“不要,什么都不要做,你把查到的所有材料整理好,加密保存。三天后,有人会来拿。”
“三天后?”
“高磊,这三天里,你什么都不要问,把材料准备好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高磊的声音响起来,很低,但很坚定:
“明白了,头儿,你放心。”
苏晴掛了电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凌晨的风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院子里的路灯还亮著,老槐树的枝条在灯光里一动不动,像是睡著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天还是黑的,但苏晴知道,天亮之前,是最黑的时候。
她关上窗户,回到办公桌前,拿出了一个新笔记本。
这是她来青川之后用的第三个笔记本,前两个已经写满了。
她在第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在下面写了三行字:
“第一天:稳住青川。宏达化工拆除、河口村赔偿体检、顾文龙羈押、赵和平监控。”
“第二天:等待省里信號。清网行动倒计时。”
“第三天:收网。青川所有涉案人员同步控制。”
她写完这三行字,合上笔记本,锁进了抽屉。然后她站起来,拿起外套和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被她脚步声激活,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她下到一楼,经过值班室的时候,刘大勇已经趴在桌上睡著了,报纸盖在脸上,发出均匀的鼾声。
苏晴没有叫醒他,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大楼。
院子里,她的车停在老槐树下,车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打开了暖风。霜开始融化,在挡风玻璃上形成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打开雨刮器,刷了两下,玻璃上的水珠被刮到了一边,露出了一片乾净的玻璃。
透过这片乾净的玻璃,她看到了天边的第一缕光。
凌晨四点半,天开始亮了。
她没有回宿舍,而是开车去了宏达化工。
宏达化工在青川市的东边,靠近河口村。
苏晴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厂区的大门紧锁著,门口停著两辆环保局的执法车,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门口抽菸聊天。
看到苏晴的车过来,他们赶紧掐了烟,站直了身子。
苏晴下车,走到大门口。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迎上来,穿著深蓝色的工作服,胸口的標牌上写著“青川市环保局,监察支队,王海”。
苏晴认得他,环保局监察支队的支队长,业务骨干,方志文多次在她面前夸过这个人。
“苏市长,您怎么来了?”
王海的表情有些紧张,显然没想到副市长会在这个点出现在这里。
“来看看拆除进度,王支队,你跟我说实话,宏达化工的设备拆除,最快需要多长时间?”
王海想了想:
“设备本身不难拆,主要是那些化工原料和废液需要先处理掉。宏达化工的车间里还存放著大概五十吨的化工原料和一些废液,这些东西不处理掉,不能拆设备。
处理这些原料和废液,按照正常程序,至少需要一个月。”
“一个月太长了。能不能压缩到半个月?”
王海面露难色:
“苏市长,不是我不愿意,是那些废液里有好几种是危险废物,处理起来有严格的程序要求。
每一批废液的处理都要有转移联单,要有资质的处理公司来接收,这些东西不是说快就能快的。如果为了赶时间出了安全事故,那后果比污染还严重。”
苏晴看著他,点了点头。王海说的对,有些事急不得。
“那你就按正常程序走,但我有一个要求——每天向我报告一次进度。不管进度快慢,每天都要报,我不催你,但你得让我知道你在干什么。”
“明白。”
苏晴看了看厂区里面。
高大的生產车间在晨光中显得很安静,烟囱不再冒烟了,那些曾经日夜不停的机器现在已经彻底停了。
厂区的地面上到处是黑色的污渍,空气中还残留著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
她想到了河口村的那些村民,在这股气味里生活了二十年,闻不到的时候反而不习惯了。
“王支队,厂子关了之后,周围有没有闻到空气里的味道变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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