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山雾未散。
陈平安站在空地上,赤裸上身,双拳如铁锤般砸在那棵百年老槐树的树干上。
三个月来,树皮已经被他砸得大面积剥落,露出灰白坚硬的木质,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拳印凹痕。
他浑身热气蒸腾,汗珠顺著脊背滚落,砸在脚下的黄土上。
一百拳打完,他收势站定,吐出一口浊气,转身看向茅棚。
无心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那截木板上,手里捻著佛珠,目光落在他身上。
“今天不练拳了?”
“弟子想练剑。”
无心微微点头:“那就练剑。”
陈平安走到茅棚旁,从角落里取出那把用旧柴刀改制的铁剑,铁剑开了一条粗礪的刃口,还带著烧火留下的焦痕,但他握在手里的姿势,已经比三个月前稳当了许多。
他深吸一口气,闭目片刻,隨即睁开,手腕一翻,铁剑斜斜刺出,无垢剑典第一式,斩尘。
剑势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滯涩,像拖著一条锁链在行走。
但剑尖划过空气时,竟发出了一声极细极轻的破空音,像是针尖划过了绸缎。
陈平安收剑,眉头微皱,方才那一剑连三成火候都不到,剑意更是虚浮不定,像是刚学写字的孩子,笔画歪歪扭扭,没有筋骨。
他正要再刺第二剑,无心开口了。
“停。”
陈平安收住剑势。
“你方才那一剑,是用的什么力?”
“弟子……用的是手臂的力。”
“手臂的力,是死的。剑要活,得用剑意来催。什么是剑意?你心里那把剑,才是真的剑。你手里的铁剑,只是你心里那把剑的影子。”
陈平安沉默了很久,闭上眼睛,想像著自己手中握著一把与寻常铁剑截然不同的东西。
不是铁打的,不是铜铸的,而是一道清凉锋利的光芒,从心底升起,顺著胳膊流到腕间,再从指尖溢出去。
那光芒很细很轻,却带著一种说不出的锐利。
他猛然睁开眼,一剑刺出。这一剑比方才快了半分,剑尖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若有若无的寒芒,如同初冬时节水面结出的第一层薄冰。
“好一点了。”
“弟子还是不够稳。”
“不够稳,就继续练。练到稳为止。”
陈平安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摆出起手式,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著那一式斩尘。
从清晨练到日上三竿,从日上三竿练到正午。
一直到第三十六遍的时候,他的剑势忽然变了。
变化极其细微,外行人甚至看不出来,只是觉得他那一剑比之前流畅了一些,像是在泥泞中跋涉的人,终於找到了一块稍微硬实些的地面。
但无心感觉到了,他捻动佛珠的手指顿了一瞬,隨即恢復了原来的节奏。
“方才那一剑,不错。”
陈平安微微一怔,这是三个月来无心第一次说他“不错”。
他收剑入鞘,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但嘴角却忍不住翘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又摆出了起手式,继续练第四十七遍、第四十八遍……
天色擦黑时,陈平安放下铁剑,走到泉水边捧了把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泉水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他抬头看向茅棚,无心正盘膝坐在木板上。
“方才练剑时,弟子心里总会想一些別的事情。”
“想什么?”
“想弟子以后能走到哪一步……”
他顿了一下:“这些念头,弟子甩不开。”
无心睁开眼睛,看著陈平安:“甩不开,就不甩。让它在那里,你练你的剑。”
“可是……”
“你练剑的时候,手可曾因为想这些事而抖过?”
“没有。”
“剑可曾因为这些事而偏过?”
“也没有。”
“那这些事,有没有它们,又有什么区別?它们在那里,你照样练你的剑。它们不在那里,你还是练你的剑。你练剑,不是为了赶走那些念头。你练剑,是为了在那些念头之中,依旧握住你的剑。”
夜色浓稠,月光如水。
陈平安再次摆出起手式,手中铁剑在月光下泛著一层清冷的微光。
他闭上眼睛,感受著空气在身周的流动,感受著手中剑柄传来的温度。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些念头还在,却已经不再搅扰他了。
他一剑刺出,剑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流畅,剑尖划过月华,留下一道银白色的轨跡,如同流星划过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