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维城留下杨福带著两名天萌军士卒协助沈伯威等人押著眾俘虏上船,正欲领著许开山、刘泼养等一眾手下也去寻地埋伏,忽听沈夏道:“大表哥,你莫忘了曾答应过我的事。”
赵维城一呆,沈夏又道:“你说过要替我打折赵维贤那狗东西的狗腿的。”
却是她適才也听到了罗马他的稟报,知道后面追来的是巡检司的弓兵,那么身为弓兵头目的赵维贤大概率也应在其中。
赵维城笑道:“只要那狗东西来了,我便放不过他。”说罢掉头便率领眾人钻进了另一处较大的芦苇丛中。
沈夏在他身后大声道:“你小心些。”
赵维城並不回头,只是將右手举起,背对著她做了个代表胜利的“v”字手势。
沈夏虽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却也能感受到他的那份自信与轻鬆。眼见著他高大的背影逐渐隱入芦苇丛中,沈夏的心跳不知怎的竟快了几拍,脸上也是莫名其妙的一热。
赵维城的心中却在思忖追兵为何来的如此之快:
方才在羊郡集动手时,他已让弟兄们大声喧譁,只说是招虎山上的土匪下山抢劫,本想藉此遮掩身份,却没料到仍旧没能骗过赵维楨、赵维贤二人。难道这两人是顺著车辙一路追踪过来的?
赵维征乃是赵秉坤三子,如今在行村巡检司担任司吏。赵维贤则是赵秉坤堂侄,眼下是巡检司內的弓兵头目。
行村寨巡检司虽有朝廷任命的从九品巡检,可那巡检一来不敢得罪赵氏这等当地豪族,二来早已被赵家餵饱了银子,乾脆做起了甩手掌柜。
是以巡检司中的11名守寨弓兵、9名守堡弓兵、6名守寨军余、6名守堡军余,这32人的地方治安武装,实则尽数掌控在赵氏手中。
眼见一眾手下都已隱蔽妥当,赵维城从罗马仔手中拿过那副望远镜,举在眼前,朝著羊郡集的方向望去。
却见两里开外,果有一支二三十人的队伍,正急速往这边赶来。
这个距离上,镜中已隱约能看清人物的服饰、相貌。
赵维城双手稳稳握著望远镜,只见为首的一共有三人,除了赵维珍与赵维贤之外,还有一人竟是赵维俊。
赵维城不由暗骂了自己一声该死。
先前在兴旺號上,赵世杰曾经告诉过他赵维俊夜宿在羊郡集,他却並未放在心上。
此时想来,定是这赵维俊前往了行村寨巡检司通风报信,这群弓兵才能如此精准地盯上己方行踪。
他猜得半点不错。
这赵维俊在羊郡集有个相好,是镇上一个寡妇。他想到自己即將下江南,一去少说也要数月,便赶在明日出发前,留宿在那寡妇家中温存。
夜里二人正快活时,忽听几声銃响从赵家宅院传来。
他心知眼下不太平,八成是有强人土匪来羊郡集劫赵家財物,当即也顾不上寡妇情人,下床出屋,带著一名亲隨小廝便往赵家宅院赶去。
到了院墙外侧,只听院內一片大乱。
他心中暗惊,自知势单力薄,进去也起不了大用,便留下小廝在集上观察强人动向,自己则骑上寡妇家的一头骡子,直奔行村寨巡检司报信搬兵。
待寻到赵维楨、赵维贤二人,聚集了巡检司弓兵赶回赵家宅院时,却见院中除寥寥几名女眷外,其他男女僕婢、赵秉坤的一眾姬妾与家中金银浮財早已被洗劫一空,就连赵秉坤也被发现死在了银窖之中。
赵维楨只气得三尸神暴跳,五陵豪气冲天。他虽在巡检司中担任文职司吏,但承袭赵家家风,自幼便练得一身好武艺,可谓是文武双全。
如今家门被破,如何受得了,当即就要率领弓兵去追杀那群招虎山土匪,以报杀父之仇。
赵维俊却心思精细,唤来那名小廝细细盘问,得知强人总共只有十数人,离开羊郡集后並未往招虎山方向走,反倒是朝海边的方向去了。
他当即对赵维珍分析道:“我听来旺儿说,那些人虽自称是招虎山上的大王,出集后却一路奔海边而去。只怕是贼寇狡猾,玩了招声东击西,明明是海寇,偏要冒充山贼。
他们还將家中车马一併带走了,咱们出集后,先往海边方向查探,若能寻到新鲜车辙与人马踩踏痕跡,便知他们到底是去了招虎山,还是往海边逃了。”
赵维楨听他说得在理,於是便依著那小廝来旺儿所指的方向,出了羊郡集,踏上了通往海边的乡野小路。
一路之上,果然见到无数新鲜车辙印记,还有人马踩踏过的痕跡。
当下再不犹豫,率眾沿路直追。行出三四里,只见田野间陷著两辆骡车与几匹骡子,正是自家之物。
当即对手下弓兵喝道:“来旺儿探查得清楚,那群贼人一共只有十余人。待会儿弟兄们务必奋勇杀贼!斩杀一名贼人,老子便赏他纹银十两;擒获贼首者,赏银百两!”
眾弓兵听说贼人数远比己方少,又有如此重赏,个个精神倍增,如风似火般循著路上人马足跡,朝著滩湾村一路杀去。
余必成领著马三、刘五二人躲进的那片芦苇丛面积虽不大,芦苇却长得足有一人多高,三人藏在里面,半点痕跡也不露。
更妙的是,芦苇丛中间还有个半人多高的小土坡,只需登上土坡便可举枪射击,打完銃后往下一蹲,便又能立刻隱去身形。
埋伏好后,他便命马三和刘五將三桿銃尽数装填完毕,隨即登上土坡,猫著身子,紧紧盯著羊郡集来的方向。
此时东西方虽都有火绳枪,但发展思路却截然不同。
西方追求的是快速装填,以换取更高的火力密度。而在东方,无论大明还是小日子,更讲求精准射击。
戚继光在《纪效新书》中便明確要求,鸟銃手必须贴腮瞄准后方可击发,训练考核时,须要能打中80步乃至100步外的標靶。
这余必成正是此中佼佼者,天生便有神枪手的稟赋,用这时代的滑膛火绳枪,在100步外打一人大小的靶子,竟能九中七八。
他大半个身子隱在芦苇里,只露出头脸,望见赵维珍、赵维俊等人后,並不急於动手,只是默默测算距离。
二百五十步、二百步、一百五十步……
他从马三手中接过鲁密銃,不慌不忙用赵维城给的打火机点燃火绳。
一百三十步、一百二十步、一百一十五步……
到了一百一十步,他吹亮火绳,將其夹在龙头上,站起身端平鲁密銃,打开药池盖,睁一目瞄一目,將后照门、前准星与敌阵中那名鸟銃手三点连成一线,隨即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砰——”
火绳落下,引燃药池內的引药,火焰顺著传火孔冲入銃管,管內四钱黑火药瞬间爆燃,推送著赵维城特製的钉弹疾射而出。
一阵烟雾在芦苇丛上方弥散开来。
余必成放完銃,根本不看是否击中目標,当即蹲回芦苇丛中,將鲁密銃交还给马三,又从他手中接过另一桿已装填好的鸟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