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个角度看,大法官不是在批判基督。
他只是在揭示一个关於人性的冷酷事实,那就是大多数人不需要真理,需要的是稳定。
罗素把目光从桌上移开,扫了一眼还在热烈討论的人群。
蒸汽行会让普罗大眾活在理性的、可预测的、科学能解释的世界里,是出於善意。
而那些反叛者则认为这是背叛。
两者之间的爭执,本质上就是自由与麵包的爭论。
他又回想起路易莎·哈灵顿和克拉拉·阿什利的爭论,突然品味出了一些別的意思。
路易莎·哈灵顿明显是认可现在这个秩序的,而克拉拉·阿什利……
他念头一动,打开了【灵性视野】,看向坐在自己右边的克拉拉·阿什利。
视野里,克拉拉的以太体上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灵光。
【辉光】。
她果然是超凡者!
她刚刚说的话,就是在表达对现行秩序的不满,认为蒸汽行会等组织不该独断地替全人类做决定。
他刚收回灵视,克拉拉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猛地向左侧过头来。
四目相对。
罗素心里咯噔一声。
完了,被发现了。
道斯教授说的没错,用灵视直接去看另一个超凡者,太容易被察觉了。
虽然他的灵视可能比一般新手更隱蔽,但仍然不是完全安全的。
克拉拉盯著他,眼睛微眯,然后震惊了。
几天前在学院走廊里,她明明用灵视扫过他。
那时候的罗素以太体一片灰暗,没有灵光,灵息通路也完全是关闭的,跟一个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別。
但现在,她打量著罗素,越看越难以置信。
他身上仍然没有灵光,但他躯干和四肢的主要灵息通路已经完全贯通了,而且是那种十分饱满且稳定运转的状態。
这怎么可能?
距离上次她用灵视观察他才过了几天?两天?三天?
不管怎么数,都不可能达到这种程度。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当初从拿到冥想法到完成灵息通路的贯通、激活胸口的【心轮】,足足用了一个月的时间。
就这个速度,在阿什利家族里已经算是比较快的那一批了。
难道他之前用什么方法隱藏了自己的真实状態?
不,不对,那样的话现在不会又显露出来。
但如果不是那样的话,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性了。
他是真的从零开始的?
那怎么可能?!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她在梦中显现出他的面孔,就不是偶然,而是真的在预示著什么。
罗素看著克拉拉的目光,知道自己瞒不过去了。
他也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克拉拉是辉光灵息的超凡者,那么她刚刚说的那些话就要重新评估。
她是超凡者,这意味著她至少处於某个派系。
不能直接判定为敌对,但她確实不认可蒸汽行会的做法。
他想起道斯教授说过的那类结社,有些手段温和,有些跟官方敌对。
克拉拉是哪一种?她频繁接触自己,是不是跟超凡世界的某些势力有关?
两个人对视的这几秒里,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各自將头偏回去,面色平静,看不出有什么事情发生。
討论仍在继续,持续了將近两个小时。
社长在某个合適的节点再次站起来,扶了扶镜框,说道:“今天討论得很精彩,感谢大家的参与,咱们以后还可以继续!”
大家开始散场。
克拉拉和路易莎同时站了起来,罗素也跟著站了起来,发现自己挡住了两人对视的目光,又赶紧站到一旁。
克拉拉看向路易莎,说道:
“你刚才说的那一段,没什么新意。”
路易莎看了她一眼。
“你说的也没有。”
克拉拉笑了笑,然后转向罗素。
“下周见,克劳利。”
“下周见。”
罗素礼貌地点了点头。
路易莎看著克拉拉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和罗素一起离开。
两人走出討论室,罗素看了看周围没人,压低声音说道:
“克拉拉·阿什利可能也是超凡者。”
“我知道。”路易莎的语气很平静,“阿什利家族在帝都超凡者的圈子里很有名。”
罗素沉默了一下。
“看来我需要恶补的常识还有很多。”
路易莎没有说话,但罗素却看到她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两人沿著走廊走到教学楼门口。
外面的阳光很好,花园里的草坪上落了几只不知从哪飞来的鸽子。
“周日晚上,新纪元宫的沙龙,到时见。”路易莎说道。
“到时见。”罗素点了点头。
两人在教学楼门口分开。
路易莎朝校门方向走去,罗素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花园的方向走。
他本来打算今天去贝德福德街找伊拉斯謨·布莱克,但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去做一件更重要的事。
那就是去雾都梧桐那继续冥想。
罗素去了花园。
正午刚过,大多数学生要么在膳厅吃饭,要么在午休,花园里几乎没有人。
他没有急著开始冥想,而是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背靠著梧桐树粗糙的树干,脑子里转著读书分享会上的事。
他没有继续在想自由和麵包的事情,他现在在回忆刚刚思考的过程。
读书分享会上,在那个穿灰外套的男生说完之后,在他还在消化路易莎和克拉拉说的话的时候,神圣守护天使的心音响过一次。
虽然只有很短的一句,但信息量却很大。
【这次读书分享会使我感触颇多,经过这番思考,我的『智慧初开』有所触动。】
现在他坐在树下,重新把这句话翻出来琢磨。
智慧初开提升的是阅读古代文字时的猜词能力、对加密文本的直觉、语言组织和文献阅读的速度,还有一句很概括性的“思考能力”。
这些方面他几乎每天都在用。
比如翻译文稿,阅读文献等等……但这些都是学术上的。
刚才在读书分享会上的思考並不是学术上的,而是价值观方面的。
他没有在分析和思考文本,他是在对自己產生思考,而智慧初开居然也被触动了。
他隱隱有种预感。
也许再多看几本书,再多翻译几页稿子,再多几次像今天这样真正动脑子的思考。
【智慧初开】的触动就会越来越频繁,最后,说不定会有新的变化!
他把这个念头收好,从长椅上站起来,观察了一下四周。
嗯,很安静,花园里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