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仔细读下去,才明白赫尔墨斯在说什么,他讲的是一个底层逻辑:人要想接近不可接近的东西,必须先创造一个可接近的替代品。
地神是天神的替代品,那么,克劳利,你猜猜看,神秘知识是什么的替代品?”
罗素没有回答,但布莱克也没等他回答。
“神秘知识是神秘的替代品。”
他在书架之间来回踱步。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这件事。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我们管它叫『神秘』。
神秘是不可理解的,你没法用语言描述它,没法用公式推演它,没法用灵息衡量它,但人又忍不住想要接近它。
所以从古至今,我们建起了天上的阶级,画出了地狱的景象,划分了灵性世界的层次,分辨了草药和金石的性质,谈论意识的玄奇力量。
所有这些学说,所有你读过的神秘学文本,本质上都是『地神』,是人类为了理解那个不可理解的神秘,而创造出的替代品。”
他转过身,看著罗素。
“所以……如果你想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却坐在这里喝我的茶,而不是在超凡世界跟人斗法,赫尔墨斯的那句话说的很明白。”
他坐回座位,拿起茶杯。
“地神是人和神共同的造物,人提供材料,神提供灵魂,这个结构放到神秘学里也一样。
人们提供了学说、公式、仪式,这些都是材料,真正的灵魂是『神秘』,它会在某个时刻降临到学说里,我读这些书,只是在读这些『地神』而已。”
他指了指刚刚那本有二重覆写的书,那一页上的灵视隱藏文字他之前已经指给罗素看过。
“你看这本书,你打开灵视,看到它底下的东西,你以为那就是真理。
其实不是,你看到的只是替代品的另一个侧面。
你照著他的方式去实践,也只是去创造地神而已,永远接近不了天神。
真正的真理,真正的天神,也就是那个神秘本身,还在更深的地方。
它不在字母里,也不在字母底下。
它只存在你阅读这行字时脑子里闪过的那种感觉里,那个感觉转瞬即逝,你合上书,它就没了。”
他把书合上。
“这就是我不跨过去的第一个原因,不是因为我不相信,而是因为我知道,跨过去之后,我追寻的根本不是天神,只是地神和偶像而已。
也许我会为了追它越走越深,到最后分不清哪些是我造的神像,哪些是我自己。”
“第二个原因更简单。我继续说之前那个故事,在那之后,阿斯克勒庇俄斯又问赫尔墨斯:这些地神会生气吗?
赫尔墨斯说会的,地神的愤怒非常可怕,因为他们拥有人类的激情,同时又有不属於人类的力量。
这话的含义你应该清楚,你是个已经开了灵视的人,但你可能还没见过行尸。”
他停了一下,看著罗素的表情。
“看来你见过,或者至少听过了。那你就知道,这不是我嚇唬你,地神確实会愤怒,人造的偶像会反噬创造者。
我不想在这方面说的太多嚇唬你,但你是个机灵的孩子,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罗素认真地听著,他明白伊拉斯謨·布莱克的意思,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伊拉斯謨·布莱克靠在椅背上,语气渐渐舒缓下来。
“我去年有了一个女儿。
她出生后那天夜里,我在书店里待到很晚。
她母亲已经睡了,我一个人坐在你现在坐的这把椅子上,把灯拧到最暗,翻了几页书,又合上。
后来我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把最底层那排放著的几本旧菜谱和教区年报挪到高一点的地方,我怕她將来会走路了,这些放在底下容易被扯出来。
然后我看著她们俩睡著的样子,心里已经认定我这辈子要做的事情。
我要教她认书脊上的字,要带她在院子里认罗勒和薰衣草的味道。
等她长大了,她问什么,我就告诉她什么。
她不想问的,我一个字都不多说。”
他的脸上掛上笑意,那些美好场景,光是想想,就让人倍感温馨。
“所以,你用灵息举起一块石头,和我用手举起一块石头,在我看来没有区別,都是人在黑箱外面摸索,试图找到一个能使得上劲的把手。
两个把手並没有优劣之分,它只是一种选择罢了,有的人选择了前者,有的人……”
他端起茶杯,对著杯沿吹了一下,喝了一口。
“选择了后者,而我就是那个选择后者的人,自己造了一屋子偶像,却从来不追寻地神。”
他放下茶杯,看著罗素。
“很显然,你选择了前者,已经走在创造地神的路上了。
所以我能做的,就是把我知道的地图给你,希望你不会失控。”
罗素听完,久久无言。
他明白布莱克的好意,但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况且,他也並不想回头。
每个人都会做出不同的选择,每个人也都有做出自己选择的理由。
对於別人的选择,他无权置喙。
但对他自己来说,至少从现在来看,他做出那个选择並没有后悔。
与其平平淡淡过一生,不如在轰轰烈烈中死去。
朝闻道,夕死可矣。
这一直是他的信条。
但他还是十分感动地说道:“布莱克先生,感谢你的好意,你能对我讲这么多,实在让我受宠若惊,我会在这条路上小心的。”
伊拉斯謨·布莱克点点头,也如释重负地笑道:
“你不要觉得是我在教你做事就好。
是我该谢谢你,听我说了这么多废话,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很久,平时实在没有人能让我说出来。
刚好你来了,我刚刚一直自顾自地说,也没在意你愿不愿意听,希望你不要介意。”
罗素连连摆手说道:“当然不介意!你跟我说了这么多有用的知识,我感谢还来不及呢。”
伊拉斯謨·布莱克点点头,又开玩笑似的说道:
“对了,你的翻译稿费我一直没给你,你心里恐怕还一直惦记著吧?”
他掏出几枚硬幣递给罗素,总共十先令。
舒服了,罗素把硬幣装到兜里。
“谢谢您,布莱克先生。”
“有问题隨时可以过来找我,交流也好,討论也罢,隨时欢迎。”
罗素又道谢了一次,然后起身推开书店的门,走到了外面的街上。
“克劳利。”
他回过头,发现布莱克站在门口说道:
“fortuna nunquam salutat,sapiens umbram eius discernit(命运从不致意,智者辨识它的暗影)。”
罗素愣了一下。
“什么?”
“欧利萨迦里的一句老话。”
布莱克说完,没有解释,只是朝他挥了挥手,就转身向店內走去。
罗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接什么。
他默默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朝布莱克的背影挥了挥手,然后朝吉尔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