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行会晚上应该也有值班的,这里离行会不远,走几步路就到。
唯一麻烦的是要怎么解释自己一打三反杀三个。
他刚准备走出窄巷去蒸汽行会,就听见巷口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响。
一道深樱桃红色的车影停在巷口,车头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光柱,照亮了巷子里的碎木屑、弹壳和歪倒在地上的躯体。
车门打开。
首先下来的是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士,穿著深灰色的长裙。
由於背著车灯,看不清她的容貌,但罗素还是认出来那是路易莎。
『她怎么来了?』
驾驶位打开,帕特森绕过来,手里提著一盏可携式煤气灯。
他高高举起,把巷子里的景象全部照了一遍。
歪在墙上的躯体、瘫在地上的壮汉、还有浑身破破烂烂、右手持枪的罗素·克劳利。
“你们怎么来了?”罗素很意外。
“刚好路过。”路易莎说道。
“我们听到枪声,小姐担心你的情况,让我来看看。”
帕特森笑著补充道。
路易莎看了帕特森一眼,但没说什么。
“感谢。”
罗素有些缓慢地將手里的枪收回外套內袋。
手臂上的伤口虽然癒合了大半,但新生的皮肉还绷得有些紧,这让他的动作有些滯涩。
路易莎看了一眼他结痂的双臂,说道:
“应该的,不用太客气。”
帕特森走到尸体旁边蹲下去检查,翻眼皮看瞳孔,用指尖探了探颈侧。
“心澜灵息,应该是从业者级別,职业看不出来。”
路易莎面露惊讶:“你杀了一个从业者?”
“呃……”罗素正想著该怎么解释,帕特森就继续开口了。
他解释道:“这个女人大腿上本来就有旧伤,又被一根拖把柄贯穿,失血更严重了。
看这灵息波动,她体內的灵息所剩无几,灵息通路也崩坏得很彻底。
正常情况下,就算死了有一段时间,也不可能消散得这么快,这说明她本来就不是全盛状態。
克劳利应该是碰到了一个极度虚弱的从业者,靠那把左轮上的炼金符文挣脱了她的情绪控制,趁她不备用木刺击中了她的旧伤,最后补了枪。”
他把煤气灯举高了一些,照著那根还插在女人大腿上的拖把柄。
木刺贯穿的位置正好和旧伤的疤痕重叠。
“从业者虽然比热忱者高两阶,但各有专长。心澜者的肉体素质不是强项,被旧伤拖累之后反应更慢。
这次是他运气好,碰上的刚好是最虚弱的那一档。”
嗯……这个解释听起来很合理,罗素点了点头。
路易莎也微微地点了点头,不知道有没有相信。
“但……这两具行尸是怎么回事?”
帕特森走过来,把煤气灯提高了一点,照到了倒在地上的两具行尸。
罗素心里一紧,的確,单纯解决一个极度虚弱的从业者,虽然也很难以置信,但不是不能理解。
但要是一个从业者再加上两具被操控的身强体壮的行尸都被解决了呢?
帕特森看了看地上三具尸体的伤口,又看了眼罗素,没有说话。
罗素正想著该怎么解释,路易莎就开口了。
她拉开车门,说道:“先上车吧,我给你的伤口包扎一下。”
罗素本想说自己已经处理过了,但看著路易莎已经拉开的车门,以及一副若有所思表情的帕特森,还是钻进了车厢。
他把沾了血的外套脱下来叠好搁在膝盖上,免得弄脏座椅。
帕特森最后看了眼那三具尸体,也上车坐在了驾驶位。
车辆开始移动。
路易莎从座椅底下的储物格里翻出一个铁皮医务盒,打开盖子,里面放著些绷带、碘酒瓶、剪刀、脱脂棉等医疗用品。
她拿起碘酒瓶,用棉球蘸了蘸,示意罗素把手臂伸过来。
“可能有点疼,你忍一忍。”
罗素嗯了一声。
碘酒擦在伤口边缘的时候確实有点疼,但或许是因为这点疼相比刚刚的战斗来说不算什么、或许是因为路易莎的动作很轻,罗素没有感到多疼。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眼路易莎。
路易莎低著头,月光从车窗外漏进来,照在她的鼻樑上,睫毛在眼瞼下微微颤动。
罗素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她的额头被垂下来的头髮挡住了大半,看不到表情。
但肯定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神情吧,他想。
罗素咳了一声,看向驾驶位。
“帕特森先生,那三具尸体……”
“克劳利先生,不用担心,”帕特森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等我把你送回吉尔街,我就去找蒸汽行会报案。
你有时间了去一趟说明一下情况就行。如果是对方主动出手的,那你就不用担心。”
罗素闻言,確认道:“是对方主动出的手。”
“那就好。”帕特森没有再说什么。
汽车平稳地行驶,两边的建筑物往后退。
“帕特森以前是我父亲的司机,”路易莎边缠绷带边说,“我父亲与超凡世界切断联繫之后,帕特森还是留了下来,他是我父亲唯一没有辞退的人。”
她顿了一下,“他跟你一样,做事情不声张。”
罗素听到这话,点了点头,他明白路易莎表达的意思。
自己以一敌三这件事疑点颇多,对方肯定看得出来,但路易莎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车厢內十分安静,只有剪刀裁断纱布的轻响和车轮行驶的声音。
路易莎把绷带末端掖进上一圈的缝隙里,用指尖轻轻按平,然后收回了手。
罗素低头看了一眼包扎好的手臂。
绷带缠得十分整齐,末端收得乾净利落,足以看出操作者的细致程度。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道:
“谢谢你,哈灵…呃,我能叫你路易莎吗?”
路易莎正在合上医务盒的盖子,听到这句询问,手指不自然地停了一下。
前方一直专心开车的帕特森也不自觉地回头看了一眼,他表情奇异,耳朵动了动,对接下来路易莎的回答严阵以待。
不怪他们有所反应,因为以往罗素称呼路易莎·哈灵顿,都是叫她“哈灵顿”,或者是客客气气地叫“哈灵顿小姐”。
但他刚刚却直接问路易莎,能不能喊她的名字。
而名字只有关係很好的熟人之间才能喊,这是眾所周知的事。
对於罗素来说,他平时也就跟马修私下里互喊名字罢了,称呼別人都是喊对方的姓或者先生女士之类的。
而一个男性如果未经允许就直呼女性的名字,这更是相当失礼和冒犯的行为。
所以罗素刚说出口的时候就有点后悔了,他害怕路易莎生气直接把他从车上踹下去。
但他今晚是真的很感动。
不管路易莎是不是真的恰好路过那条巷子,对方能第一时间赶过来,还愿意帮他包扎伤口,这件事本身就让他觉得,这段关係应该可以用朋友来形容了。
路易莎沉默了片刻。
“不用谢。”她低下头,把医务盒的搭扣咔噠一声合上,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和平时完全相同的平淡语气说,“罗素。”
车厢里再次安静下来。
她没有直接回答罗素的问题,但却用言语表明了答案。
汽车无声地滑过布鲁姆伯里区安静的街道,在吉尔街12號楼下缓缓停住。
罗素推开车门,外套搭在小臂上,朝车厢里点了下头。
“晚安,路易莎。再见,帕特森先生。”
“再见。”帕特森朝他微笑了一下。
路易莎微微頷首。
车门关上,罗素看著汽车尾灯渐渐消失,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缠得整整齐齐的绷带,然后转身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