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媛被她一句话说得怔住,半晌才低低道:“李娘子这样聪明,我若不答应,倒显得我不识好歹了。”
李清照唇角微弯:“殿下这话,清照便当是应下了。”
话虽如此,赵清媛心中仍乱。
今日殿中所见,已经超出了她过去十几年所有认知。她一心只想著为哥哥聚愿祈福,却直到此刻,才被李清照一句句点醒。
圣祖显圣固然能震慑向家。
可神跡一旦传开,也会引来更多眼睛。那些眼睛里有敬畏,有猜疑,也有贪婪。
思索之下,赵清媛挑了些能说的告知了她,诸如官家的许可,蓝內侍的身份,等等。
李清照听完,略作思索,说道:“殿下若信我,今夜回宫之后,先做三件事。”
赵清媛抬眼:“哪三件?”
“其一,今日景灵宫內外所有经手之人,殿下须让蓝內侍列出名册。洒扫、换帷、添香、守门、传话,一个也不要漏。”
赵清媛轻轻点头。
“其二,官家首肯殿下以私宴名义邀各府女眷,此事要有凭证。蓝內侍亲奉圣意,殿中省又拨了用度,这些都能作证。”
“其三,殿下明日面见官家时,切莫先提异象一事。”
“殿下只说自己为官家忧心,愿在圣祖殿祈福。至於金烟异象,由旁人去传,由官家去问。殿下若主动说得太满,反倒给了人挑刺的余地。”
赵清媛望著她,心中生出一种奇异的安稳。
明明李清照年岁与她相仿,可说起这些时,竟像手中握著一柄看不见的青锋,锋刃不露,却句句切在要害。
“李娘子为何懂这些?”她忍不住问。
李清照笑道:“我父亲常说,世事如棋,读书人若只会背章句,遇事便被人牵著鼻子走,那书便读成了竹简上的蠹虫。”
她抬头看向夜色中的宫闕。
“汴京城看著繁华,实则处处都是风。风从宫里来,吹到相府,风从相府起,又吹回宫墙。女子待在深闺,也会被这风吹到。”
赵清媛轻声道:“可你今日站出来,等於將自己也置在风口上。”
“那便站稳些。”李清照说得轻巧。
赵清媛看著她,忽然有些羡慕。
她在宫中长大,学会最多的是谨慎,是退让,是看人脸色。可李清照不同。她身上有一种清亮之气,像新磨的剑,尚未见血,却已知寒芒。
“殿下。”李清照忽然压低声音,“清照还想问一句。”
赵清媛心中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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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那缕金烟落在我肩上时,清照只觉心中一清,像是读到好文章时忽然得了意会。殿下可知其中缘故?”
赵清媛袖中的掌心微微发热。
她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李清照所说的感觉。
圣祖赐法之时,自己也觉得浑身舒泰,宛如百脉俱通。
可方才不能说,现今也不能说。
赵清媛犹豫许久,才道:“圣祖护佑有心之人。今日李娘子仗义执言,又一心为官家祈福,圣祖自然看见了。”
李清照眸光微动:“只是如此?”
赵清媛抿唇。她没有说谎,却也藏下了最要紧的那一部分。
李清照看了她片刻,忽然轻笑:“殿下果然长进了。”
赵清媛怔然:“什么?”
“方才殿下若將所有隱秘都告诉我,清照反要担心了。能守住要害,才不至於被人一问便乱。”李清照语气带著几分促狭。
赵清媛脸颊微热:“你是在试我?”
“有一点。殿下莫恼。”李清照坦然承认。
赵清媛本该生气,可望著她那双坦荡的眼睛,心中竟恼不起来。
李清照又道:“清照並非要窥探殿下隱秘。只是今日殿下身边,必须有一个能替殿下看外头风向的人。宫中规矩森严,殿下不便出入各府,清照却能听到些闺阁间的话。”
赵清媛迟疑:“你愿意帮我?”
“我愿意帮殿下,也愿意帮官家。”李清照敛了笑意。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可赵清媛却听得心口一跳,这般胆气,寻常男子也未必有。
李清照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递给她,帕角以青线绣著一枝桂,旁边还有两行小字。
赵清媛接过,借著灯笼微光看去。
“愿將一点清明意,照破人间万里尘。”
字跡娟秀,却有骨力。
“这是……”
“隨手写的,殿下莫嫌。明日若有急事,可让人拿著此帕到李府侧门寻我贴身女使。若无急事,三日后午后,我在大相国寺东市书肆等殿下消息。”李清照道。
赵清媛一愣:“我出宫不便。”
“那便让可信之人送话。”李清照眨了眨眼。
“若殿下有法子亲至,自然更好。书肆里新到了蜀本《杜工部集》,清照正想寻人同看。”
赵清媛忍不住笑了。这一笑,將她胸口压了一夜的惶恐衝散了些。
她郑重收起素帕:“好,三日后,我必设法给你回话。”
李清照向她福了一礼:“那清照便告退了。”
赵清媛忙道:“夜深了,我让蓝內侍派人送你。”
“殿下放心,李家车驾就在巷口。”
李清照退了半步,又忽然道:“殿下。”
“嗯?”
“殿下既答应与我相交,那往后我便不只是李娘子了。”
“那……那我该怎么叫你?”
“叫我清照便是。”
“清照……”赵清媛低低念了一遍,脸上有些微微发烫。
李清照眼中笑意一闪:“那便说定了,往后也要这般。”
说完,她转身向夜色中走去。
赵清媛站在原地,直到李清照的身影消失在宫墙尽头,才缓缓握紧袖中素帕。
蓝內侍已然上前,低声提醒道:“殿下,夜凉。”
赵清媛回身看了一眼景灵宫深处,圣祖殿隱在黑暗里。
她在心中默念:圣祖,清媛今日又多了一个同行之人。
而此时,圣祖殿中,赵玄朗正在炼化今日这一缕文炁。
到了紧要处,却感到金册在识海中微微震鸣。
他还未来得及细想,金册上那抹光已沿著旧有字跡缓缓铺展开来。
像是有什么新的神通,正要在这一缕文炁牵引下,生生被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