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李清照果然递了帖子入宫。
只是她人还未到景灵宫,汴京城里的香火风向,便又悄悄拐了个弯。
昨日还只是“圣祖显灵降妖鼠”,到了今日,已变成了“景灵宫圣祖有求必应。
有人言之凿凿,说景灵宫如今香火最灵,求病、求財、求子、求平安,样样都行。
问题是景灵宫,百姓进不去。
那是皇家原庙,不是开门迎客的寺观。
不过宫门外头倒是比前几日更热闹了些。
有人特意绕到景灵宫墙外,朝著东北方向恭恭敬敬作揖,嘴里念叨两句“圣祖保佑”。
还有些胆大的,竟真跑去拍那门前石狮子,惹得守门內侍脸都黑了。
可拍归拍,拜归拜,门终究是进不去的。
於是汴京百姓那股“总得找个地方把香烧了”的聪明劲,便全使出来了。
先热闹起来的,是天庆观。
天庆观本是皇家道观,奉的是大宋尊崇的道教香火,里头也供著圣祖牌位。
前头还有人犯迷糊,问“景灵宫进不去,拜天庆观成不成”。
后头立刻便有人一拍大腿:“都是圣祖,还能不认自家牌位?”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当天下午,天庆观偏殿里便已多了好几拨前来上香的妇人、商贩与閒汉。
最先来的,是个卖枣糕的小娘子。
她捧著一笼刚出锅的枣糕,小心翼翼摆在圣祖牌位前,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圣祖爷在上,奴家只求明儿发麵的时辰准一点,別叫隔壁卖炊饼的再笑我家糕塌得像马蹄印。”
旁边一个来求儿子平安的婆子听见,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转头也跪下:
“圣祖爷,俺也去不求別的,就求俺家那口子少去脚店里赊酒。您要是叫他这个月少喝三回,俺也去给您供一条大鲤鱼。”
再旁边,一位三十来岁的妇人红著脸,小声道:
“圣祖在上,奴是听人说您如今也管送子。奴与官人过门四年了,一直没动静。送子娘娘庙那边奴也拜过,药也吃过,若圣祖不嫌多管閒事,也请……也请垂怜。”
天庆观里管香火的老道士站在殿门口,起先听得眉头直跳。
发麵、戒酒、送子……这都什么跟什么?
可他转念一想,天庆观供著圣祖牌位,香火多了,总归不是坏事。
再说了,百姓愿望再琐碎,那也是诚心诚意带著香烛果品来的。
於是老道士只咳了一声,吩咐小道童:“供案擦乾净些,別叫枣糕的碎渣掉到香灰里。”
小道童眨巴眨巴眼:“师父,那位娘子求送子,咱们这儿也……”
老道士横了他一眼:“神仙的事,你懂什么?先把那两只活鸡拴后院去!”
原来就在方才,已有个城南卖鸡蛋的婆子,提著芦花母鸡来了,非说要让圣祖“认认这鸡,督著它下蛋”。
……
有去对地方的,自然也有跑偏了的。
汴京城里庙观林立,寻常百姓未必分得清什么皇家原庙、什么道观配殿、什么是神仙本职。
於是到了午后,城西那座香火一向鼎盛的送子娘娘庙,也莫名其妙挤进来一拨拨新香客。
庙祝正坐在门边打瞌睡,抬头一看,见一位胖妇人扯著新媳妇进门,扑通便跪在送子娘娘像前,口中却念道:
“圣祖在上,保佑我王家香火不断,来年抱上大胖孙子。”
庙祝:“……”
他清了清嗓子,小声提醒:“这位娘子,这儿供的是送子娘娘。”
胖妇人一拍大腿:“我知道!”
庙祝一愣:“那您怎地拜圣祖?”
胖妇人理直气壮道:“娘娘管送子,圣祖如今也灵。俺昨儿听人说了,景灵宫那位圣祖连妖精都能打回原形,给俺媳妇送个娃娃还不容易?”
“我在娘娘这儿求,是怕圣祖忙,娘娘替著递个话。”
旁边几个妇人一听,顿时觉得有理。
“对对对,神仙之间总归认得。”
“都是天上的差事,互相知会一声有什么打紧?”
“俺就说今日来这庙里上香,保准没错。”
庙祝张了张嘴,半晌没能想出一句反驳的话。
末了,只能眼睁睁看著她们在送子娘娘像前,替景灵宫圣祖烧了三炷香。
这还不算完。
城东还有个孩子发热不退的人家,家里老娘急糊涂了,听邻人说“如今拜圣祖最灵”,便抱著孙儿衝进观音院,跪在菩萨像前哭道:
“圣祖爷爷,救救我孙儿吧!”
旁边本在上香的老妇人听见,忍不住提醒:“这是观音菩萨。”
那老娘抹著泪道:“都一样,都一样,谁听见算谁的!”
满殿香客竟无人觉得这话有哪里不对。
……
比起百姓这边的“各拜各的”,士林里的清议却越发尖酸刻薄起来。
前日他们还只是在茶肆酒楼里捏著鼻子说一句“闺阁妇人装神弄鬼”。
到了今日,连天庆观和送子娘娘庙都被卷进来,这些自詡清流的士子们便越发觉得自己抓住了把柄。
太学暖阁里,一群穿著青襴衫的监生围炉而坐,说起此事,无不带笑。
一个姓陈的监生把茶盏往几上一搁,冷笑道:
“荒唐,真是荒唐绝伦。皇家原庙不许百姓入內,他们便跑去天庆观拜牌位;嫌天庆观远的,竟直接跑到送子娘娘庙里替圣祖烧香。”
“如此看来,东京百姓拜的不是神,是热闹。谁名头响,便往谁头上掛。”
旁边一人抚须接道:
“愚氓无知,也只配如此。昨日听说有个卖鱼的,进了城隍庙求圣祖保佑他隔壁摊子別抢生意。”
“庙都拜错了,还自称心诚则灵。可见这满城香火,不过是一锅浑水。”
另一个瘦高士子笑得更刻薄:
“我看这倒不是百姓一个人的错。上头不故弄玄虚,底下哪来这么多笑话?”
“宫中妇人借祖宗牌位造势,阉宦跟著摇旗吶喊,道士被打成精怪,百姓便把鸡蛋、枣糕、送子香一股脑往『圣祖』头上堆。”
“今日拜娘娘庙,明日怕不是连灶王爷都要替圣祖收愿单子了。”
眾人一阵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