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祖殿中,赵玄朗收回神念。
猫身已在李府安顿,李清照那边暂时无需他操心。
曾府所见之事,却须让赵清媛知晓。
不独为让她看清向家与曾布的盘算,更因接下来要她去做的事,须得她心中有数。
向家虽暂退一步,却非真退,不过是將刀藏进了袖子里。
若不趁此时布下先手,等曾布与向家联手將章惇拖住,回头便该轮到景灵宫了。
他垂眸望向金册。
这些时日香火渐盛,民心渐聚,“分灵受祀”四字已比前些日子清晰许多,隱隱透出光华。
只是此术若要真正成形,还差一层契机,他需要验证一件事。
若將灵猫之名散入民间,百姓在家中供奉灵猫小像,那些祈愿家宅安寧的香火,是否也能顺著这些画像和牌位,匯聚到他的金册之中?
若能,便意味著分灵受祀不止可以依託天庆观那样的大庙,更可以化整为零,流入千家万户。
赵玄朗不再迟疑,神念微动,穿梁过瓦,向圣瑞宫偏殿落去。
夜已深了。
赵清媛坐在案前,手里握著笔,笔尖蘸饱了墨,却半晌没落下一个字。
蓝內侍白日里来稟过,说慈德宫这几日安静得出奇,那两位“真人”回了趟慈德宫,被赏了些金银,客客气气地將人请出了宫。
赵清媛对这个结果並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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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德宫那位何等精明,市井里“太后吃假药”的笑话传得满天飞,若还把那两个道士留在宫中,反倒落人口实。
不如花些银钱打发出去,全了体面,也绝了后患。
可惜了。她原本还想著,这两人留在慈德宫,多少能当双眼睛用。如今两条线一齐断了。
她正出神,忽觉袖中掌心微微一热。
圣祖。
赵清媛立刻搁下笔,正要起身,一股倦意便沉沉压了下来,便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已不在偏殿。
眼前是一座小院。青砖黛瓦,老槐一棵,树下摆著石桌石凳,桌面刻著棋枰。
院角一丛湘妃竹,一方小池,几尾红鲤悠閒摆尾。远处隱隱可见山峦起伏,山间有清光流转,云气舒捲,分明是仙境气象。
可眼前这一方小院,却偏偏又是极寻常的院落模样。
“愣著做什么?”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赵清媛转身,便见老槐树下坐著一个人。
白袍广袖,长发未束,面容笼著一层淡淡清辉,正低头摆弄棋枰上的残局。
不是端坐云端的仙尊。
倒像个在自家院子里纳凉的閒人。
赵清媛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清媛见过圣祖。”
赵玄朗抬眼看了她一眼,把棋子往藤盒里一丟,淡淡道:“坐。”
赵清媛愣了一下。
坐?
坐哪儿?
她下意识扫了一眼院中,石桌旁倒还有一个石凳。
可那是圣祖身边的位子。她一个晚辈,一个凡人,怎么能跟圣祖平起平坐?
“不必看了。”赵玄朗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就那儿。”
赵清媛迟疑了一瞬,还是依言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在石凳上坐了半个身子。
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叠在膝上,像极了头一回进学堂的小蒙童。
她忍不住去看棋枰上的残局,黑白交错,局势复杂。
她於棋艺只是粗通,看不出门道,只觉得白子似乎被逼到了角落,黑子则占了大半壁江山,看著凶险得很。
赵玄朗注意到她的目光,隨口道:“会下?”
“只会一点皮毛,不敢在圣祖面前献丑。”赵清媛连忙摇头。
赵玄朗也不勉强,只將棋枰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片空处来。
“今夜叫你来,是有事说。”
赵清媛立刻坐直了身子:“圣祖请讲。”
赵玄朗便將曾府中所见简要说了。
向家与曾布暗中往来,欲借士林之力牵制章惇,而景灵宫之事在向太后眼中,不过是一步暂搁的閒子。
赵清媛听完,抬起头来:“圣祖告诉清媛这些,是不是已经有应对之法了?”
赵玄朗眉梢微动。这丫头果然长进了。
“有。但需要你去做一件事。”
“请圣祖示下。”
赵清媛一怔。
她本以为圣祖会让她去联络李清照,或者再去拉拢几家命妇,或者在天庆观那边做些什么。
这些是她已经做熟了的事。可圣祖偏偏让她去找六哥。
“告诉六哥?可六哥还在病中。太医说他不能劳神。若將这些事告诉他,会不会……”
赵玄朗看著她,忽然问了一句:“你上回见赵煦,他是什么状態?”
赵清媛回想了一下。那日六哥靠在榻上,咳了血,脸色苍白,却还是硬撑著跟她说了许多话。
“六哥虽然病著,可精神还好。他说……『做皇帝,本就是这么回事』。”
“那不就结了。”赵玄朗语气平淡。
“他是天子。天子可以病,但不能瞎,不能聋。如今有人在暗处联手,要动他的首辅。你若是他,你是愿意被蒙在鼓里安心养病,还是愿意知道真相?”
赵清媛沉默了。
这个问题不用答。
她知道六哥会怎么选。
六哥寧肯咳著血批奏疏,也不肯把政事交给別人代劳。
六哥在高太皇太后手下忍了八年,最恨的就是被人架空,被人当作泥塑木偶。
若他事后才知道向家与曾布暗中联手,而景灵宫知情不报。那才是真正伤他。
“清媛明白了。我明日便去。”她轻轻点头。
赵玄朗微微頷首。
院角那方小池里,一尾红鲤跃出水面,溅起几滴水珠,又落回去,盪开一圈圈涟漪。
赵清媛的目光被那涟漪引了过去,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道:“圣祖。”
“嗯?”
“这里……是什么地方?”
赵玄朗顺著她的目光看向小院。
老槐,竹影,残棋,小池。这地方自然是他的神念所化。
上回他化出一片太虚云海,是为了镇住场子,让这小丫头知道她拜的不是什么寻常毛神。
可今夜他不想再搞那些排场。於是隨手化了一方小院,取个清净自在罢了。
“隨意化出来的。怎么,不喜欢?”
“不是。”赵清媛连忙摇头,又看了一眼那方小池,声音轻了些。
“只是觉得这里很自在。不像仙境,倒像谁家的院子。有竹子,有鱼,有棋,像寻常人家过日子。”
她说到“寻常人家过日子”几个字时,语气里有一点嚮往,又有一点悵然。
赵玄朗听出来了。
她是个长公主,却从没过过什么寻常日子。
父皇早逝,母妃病弱,太后不喜,从没机会像寻常人家的女儿那样,在自家院子里种种花,养养鱼,跟长辈下下棋。
赵玄朗没有接话。有些事,不是安慰几句就能改变的。
赵清媛却已经从那一瞬间的悵然里回过神来,重新坐直了身子,目光清亮地看著他。
“圣祖,清媛还有一事想请教。”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