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廝忙要来赶,李格非摆了摆手:“不妨事,是家里的猫。”
李清照也正好到了。
她一进来,第一眼便看见白猫已不是平日慵懒模样,而是端端正正蹲在门边,直直望著杨介。
李清照心里立时一动。
她不认得杨介,可她认得这猫。
这灵猫若肯这样盯著一个初见之人,便绝不会毫无缘故。
果然,下一刻,白猫便站起身来,轻巧跃上旁边一张圈椅,隨后又往前一跳,落在杨介案边。
花厅里眾人都不由一怔。
白猫低头嗅了嗅案边放著的几页草纸,隨后抬起头来,极近地看了杨介一眼。
杨介被这一眼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伸出手。
白猫没有躲,反而低头,用额心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张耒在旁笑道:“它倒像认得你。”
杨介也笑了笑,说道:“我也不知为何。”
可李清照站在一旁,看得心里微动。
她太清楚,这猫从不会无缘无故去碰一个人。
难道这也是圣祖等的人?
……
这日李家留饭。
席间原本谈的是东京风物与故交旧事,眾人说得隨意,偏偏杨介看见桌上一尾清蒸鲤鱼,忽然就安静了不少。
李格非原以为他是拘谨,正要招呼,便见杨介的目光落在那尾鱼腹、鱼脊、鱼鳃交接之处,神情认真得像在看一篇难题。
张耒一看便笑了:“你又来了。”
李格非不解:“什么又来了?”
张耒失笑道:“他这人,见著什么都爱往里头想。前阵子在路上吃鸡,他把鸡骨剔得乾乾净净,排了一桌,说禽类胸肋与人身之异同不能不辨。如今见著鲤鱼,多半又在琢磨鱼腹臟器长势了。”
席上几人都愣了一下,隨即失笑。
杨介被长辈当面揭短,耳根难得有点发热,却还是认真道:“鱼虽非人,可活物之內里总有可参之处。比如鳃与呼吸,腹藏与水陆不同,未必全无可观。”
李清照在旁听著,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这人说怪也怪,说认真也真认真,竟让人一时分不清他到底是痴,还是直。
白猫不知何时也跳上了旁边的窗台,尾巴一甩一甩地看著杨介。见他说得入神,它像是觉得有趣,忽然轻轻一跃,落到席边,伸爪拨了拨那只盛鱼骨的小碟。
碟子“咔噠”一声轻响。
杨介下意识低头去看,生怕骨节乱了位置。
白猫歪头看他,像故意的。
李清照瞧得清楚,眼里忍不住带了点笑意。
这猫果然是在作弄人。
偏偏杨介像没看出来,只小心把那几根鱼骨又摆回去,口中还低低道:“这一节应当在前,不是在后……”
白猫看著他,碧眼里竟像透出一点得意。
李格非与张耒对视一眼,都有些哭笑不得。
张耒摇头道:“我这外甥,论读书未必最出挑,论犯痴却是一等一。”
李清照听到这里,终於忍不住轻轻笑了下。
而杨介后知后觉地抬头,见眾人都在看自己,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又犯了老毛病,一时竟有些窘,忙拱手道:“失礼了。”
李格非却摆摆手,笑道:“不妨。人各有癖。肯往深处想,总比什么都只看个皮毛强。”
白猫坐在一旁,慢悠悠舔了舔爪子。
也不知是在赞同,还是在看热闹。
……
这一日过后,张耒与杨介仍宿在京中寓所。
夜深时,张耒早已睡去,杨介却又独自点灯,坐在案前。
白日里李家席间那尾鲤鱼的骨架、腹藏、鳃位,竟与他近来翻看的几幅臟腑旧图搅在一处,越想越不对。
鱼当然不是人。
可图也未必真是人。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索性铺开纸,把白日剔下来的鱼骨位置凭记忆画了个大概,又把旧医书里的几幅臟腑图摊在一边,一张张对照。越对照,越觉前人图说许多地方实在可疑。
“若里面本就画偏了,外头断病岂不跟著偏?”
他低声自语,眉头皱得很紧。
案角忽然有东西轻轻一响。
杨介抬头一看,竟是一只死老鼠。
他整个人都怔了怔。
窗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那只雪白白猫正稳稳蹲在窗沿上,碧眼发亮,尾尖轻轻一摆,脚边还压著那只倒霉的鼠。
杨介愣了两息,第一反应竟不是怕,也不是嫌,而是脱口而出一句:“这鼠……倒比鱼更好看些。”
白猫:“……”
它像也被这反应噎了一下。
下一刻,它竟真的把那只死老鼠往案上推了推,像是在说:给你了。
杨介看看猫,又看看鼠,一时神情颇为复杂。
“你这是……送我的?”
白猫轻轻“喵”了一声。
杨介哭笑不得。
若换个读书人,半夜见猫送鼠上桌,只怕早已把窗子拍上。偏他偏偏是个怪人,盯著那只老鼠看了片刻后,竟真生出一点近乎高兴的心思。
小鼠虽小,可筋骨臟器俱全,比鱼又更近一层。
他犹豫片刻,到底还是取来一张旧纸,小心把那鼠挪到一边,认真看了看四肢、躯干、胸腹起伏位置。
白猫蹲在窗边,原本只是存心作弄,想看看这人会不会嚇得失態。谁知它越看越觉得离谱——这人非但不怕,竟像真把礼收下了。
杨介低头研究了半晌,忽然抬头,认真对那猫道:“你倒是帮了我个忙。”
白猫尾巴顿时僵了一下。
它分明是来作弄人的,怎么反倒像做了件善事?
杨介见它不动,还当它听不懂,只低声自顾自道:“只是你下回若还送,最好別放在书上。血污了字,便可惜了。”
白猫盯著他,半晌没动。
片刻后,它忽然一甩尾巴,直接从窗沿跳了下去,跑了。
像是气走的。
杨介看著空下来的窗沿,一时还真有点莫名其妙。
“脾气还不小。”
他嘀咕一句,又低头去看那鼠。
这一看,竟又看入了神。
外头夜色渐深,灯影一点点摇下去,杨介困意也终於压上来。他本是伏在案边歇一歇,谁知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这一睡,便又入了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