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名字一出来,杨介便微微一怔。
他听过。
东京文士之间,这名字不算顶响,却也不是无声无息。只是他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夜里、这样一个地方,见到这么个年轻人。
他原以为,半夜借猫引人的,多半是什么惯走门路、满嘴机锋的清客。眼前这人却完全不像。
宋延卿看出他眼里的疑意,也不绕弯子,只道:“原本白日便想与先生细谈,只是当时在李家,人多眼杂,多说无益。今夜借灵猫引路,来见先生,是想请先生走一趟。”
“请我?”
“是。”
“去哪里?”
“明日一早,自会知道。”
杨介没答,反倒低头看了一眼石桌上的白猫。
白猫正端端正正坐著,尾巴绕在身前,像个局外人。
杨介忽然问:“它平日也这么爱替人办事?”
白猫耳朵一竖,隨即不轻不重地甩了下尾巴。
宋延卿眼里掠过一点笑意:“它若肯办,便说明先生值得见。”
杨介忍不住道:“它今日先送了我一只鼠,像在试我。若那也算『值得见』,这標准倒有些怪。”
这话一出,白猫立时抬头盯住了他。
连宋延卿也明显静了一瞬,像是没料到他会这么接。
片刻后,宋延卿竟真笑了。
“那先生如何处置那只鼠?”
杨介道:“本想看看胸腹位置。只是还没来得及下手,你们便又来了。”
宋延卿:“……”
石桌上的白猫尾巴尖猛地一顿。
它本是存心作弄人,没想到这人竟真把礼收得很郑重。
一时之间,连猫都像有些无话可说。
杨介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重新抬眼看向宋延卿,神情慢慢正了些。
“阁下既肯半夜来见我,总不会只是为了问鼠。你要我去见谁?又为何是我?”
宋延卿看著他,静了片刻,才道:“我只能先告诉先生三件事。”
“其一,要见先生的人,没有恶意。”
“其二,此事与医有关,而且不是什么小病小痛,是一条已经快压不住的人命。”
“其三——”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在杨介手中那支笔上,又轻轻移向屋里案头。
“先生这几夜想明白的东西,未必只是自己想明白的。”
杨介心头猛地一跳。
这一句太准,准得像一根针,直接扎进了他最不敢让人窥见的地方。
他这几夜確实一再做梦。
梦里不是神仙赐药,也不是祖师传书,而像有人在对面坐著,一句一句追著他问:你凭什么疑旧图?你凭什么说旧案未必可尽信?你若说它错,那你对在哪里?
那不是点化,倒像考问。
而且越问越细,越问越真。
白日里他在李家花厅说的那些话,旁人只当是年轻医者好议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话不是空口爭胜,是他被梦里那一轮轮问答逼出来的。
现在,眼前这个宋延卿,居然轻轻一句便点破了。
杨介指尖微紧,低声道:“你知道什么?”
宋延卿没有正答,只道:“我知道先生近来心里有门,已开了一线。开了便是开了,再想装作没看见,也未必关得回去。”
夜风过庭,竹叶轻响。
杨介站在那里,半晌没说话。
他心里其实已经明白了几分:眼前这人来路不寻常,这猫也不寻常,近来的梦更不寻常。若再硬说一切都是偶然,那倒显得自己在骗自己。
可明白归明白,真要跟著走,又是另一回事。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若我不去呢?”
宋延卿道:“也可。”
杨介一怔。
宋延卿语气平平:“明日你照旧在张学士处住著,白日访友,夜里点灯。该看的鱼骨照看,该拆的鼠腹照拆。你近来悟出的这些,也仍能写成几页纸,夹在医书里,自成一家之言。”
他说到这里,略略一顿。
“只是纸上的东西,终究只是纸上的东西。”
杨介的呼吸微微一滯。
石桌上的白猫抬眼看他,碧瞳在月下幽幽的,安静得近乎逼人。
杨介被它看得有些发毛,忍不住低声道:“你別这样看我,像是我若不去,你就要把第二只鼠也送来似的。”
白猫:“……”
它猛地別过脸,尾巴重重拍了一下桌面。
宋延卿这回是真有些忍俊不禁,过了片刻才把笑意压下去,道:“先生若愿意,明日巳时之前,我在张学士寓所外等你。”
说完,他便不再多说,转身往庭外走去。
走到竹影边上,才又停了一下,回头道:“此去未必是福,也未必来得及。但若不去,先生近来这些日子的疑、这些夜里的梦,便真只剩一肚子不甘了。”
话音落下,人已没入夜色。
庭中只剩杨介与那只白猫。
杨介站了许久,才慢慢走到石桌边坐下。
白猫仍伏在桌上,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看著它,嘆了口气:“你们倒真会挑人。我也不过是看鱼时多想了一层,看鼠时多看了一眼,怎么就偏偏挑中我了?”
白猫抬眼,静静看著他。
杨介伸手,试探著在它额心轻轻碰了一下。
白猫没躲。
“……脾气还挺大。”他低声道,“送礼也怪,领路也怪。”
白猫甩了甩尾巴,像是在说:你也差不多。
……
次日清晨,天色还带著一点薄雾。
张耒寓所外,果然停著一辆青帷小车。
宋延卿立在车旁,仍是一身素衣,像昨夜根本不曾离开过这座城的夜色,只是换到了晨雾里。
杨介走出门时,张耒其实已经起了。
他昨夜被杨介点灯翻书的动静惊醒过一次,早上又见这外甥神情与平日不同,便问了两句。杨介原本不想多说,可他本就不擅撒谎,被张耒一看,便只得含含糊糊认了句:“是有人来请我看病。”
张耒一听便皱眉:“什么病家,值得半夜来请?”
杨介顿了顿,道:“大概不是寻常病家。”
张耒听他这语气,更不放心:“那你还去?”
杨介站在门边,也沉默了一会儿。
去不去,他昨夜其实已在心里翻过好多遍。
怕是真怕。
他一介外来医者,无门第,无显名,若真被卷进大局里,前头等著他的未必是机会,也可能是祸。
可他又实在捨不得。
捨不得那几夜梦里被逼到眼前的病机,捨不得那一点好不容易快看清的“真”,更捨不得——若前头真有一条命,他却因为怕而不去看,那这一辈子大概都会记著。
於是最后他只道:“舅父,我想去看看。”
张耒看了他片刻,终究没再拦,只嘆了口气:“你这性子,平日看著温吞,真撞上心里那点念头,反倒倔得很。”
杨介有些赧然,低头道:“也未必是倔,只是……”
他说到一半,像是自己也觉得不好解释,便住了口。
张耒却看懂了。
不是为了逞强,也不是为了扬名。
这孩子是犯痴了。
医上的痴。
张耒摇了摇头,抬手拍了拍他肩:“去吧。只是记著,凡事先保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