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內那压抑的呼吸声骤然停止,死一般的寂静蔓延开来,仿佛刚才只是他的错觉。
林烽等了片刻,又叩了三下。“云璃姑娘,在下林烽,巡城至此,见贵处异常安静,特来查看。姑娘可还安好?”
院內依旧没有回应。
但林烽敏锐的耳力捕捉到,屋內传来极轻微的、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以及一声几乎被吞回去的抽气。
她在,而且醒著,极度恐惧。
林烽他放缓了语气,隔著门板道:“姑娘莫怕,城內的骚乱已经平息,贼人大多伏法。林某並无恶意,只是今夜城中不太平,担心姑娘独居受惊,特来查看。若姑娘无恙,林某这便离去。”
又是片刻令人窒息的沉默。
接著,院內终於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缓慢、迟疑,仿佛每一步都用尽了力气。
“吱呀——” 门閂被轻轻拉开的声音。
院门打开了一条缝隙,仅容一人侧身的宽度。一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小脸,从门缝后显露出来。眼睛里的清澈被浓重的惊惧取代,眼眶微红,似乎哭过,又极力忍著。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林烽,隨即飞快垂下眼帘,不敢再看。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细若蚊蚋的声音:“多……多谢军爷掛怀。民女……民女无事。”
声音乾涩沙哑,带著明显的颤抖。
无事?林烽的目光锐利如鹰,即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轻易捕捉到了她脸上未乾的泪痕,以及袖口处一道不甚明显、却被她下意识用另一只手遮掩的、新鲜的血跡——那顏色,与帕子上褐色的“墨跡”,何其相似!
他的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果然是她!
无数疑问在胸中翻腾,但林烽面上不显,只是微微頷首,语气依旧平和:“无事便好。今夜城中確有奸细作乱,但已被尽数剿灭。姑娘独居於此,门户还需谨慎,若有任何异状,可隨时呼叫巡夜军士。”
“是……多谢军爷提醒。” 萧清璃的头垂得更低,声音细不可闻。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是在下唐突了。” 他收回目光,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平淡。
“今夜城中不靖,姑娘受了惊嚇,早些歇息吧。门户关好,若有任何需要,可去西城兵马司寻当值校尉,报我林烽之名即可。”
说罢,他不再停留,后退一步,对著门內那个单薄颤抖的身影,抱拳微微一礼。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巷口拴马的老树。
她缓缓地关上了院门,插上门閂。背靠著冰凉粗糙的门板,身体软软地滑坐下去,再也支撑不住,將脸深深埋入膝间,无声地颤抖起来。后怕、恐惧、庆幸、茫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奇异的悸动,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將她淹没。
门外,长街寂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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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清冷,將林烽和他战马的影子拉得很长。肩上的伤口在夜色寒意中隱隱作痛,但更让他心绪难平的,是怀中那方染血的帕子,和门后那双惊惧却又强作坚强的眼睛。
他知道,真正的谜团,或许才刚刚揭开一角。那个名叫“云璃”的女子,就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本以为清晰明了的局面中,激起了层层迷雾。
翌日,朔风城在朝阳中醒来,空气中依旧瀰漫著淡淡的焦糊与血腥气息。
斥候衙署內,林烽他正听取著各方匯总的审讯与清查结果。
“……都尉,槐娘伤势过重,军医说恐难熬过今日,但她昏迷前,含糊吐露过一个词,『鵠首』。” 老刀低声稟报。
“王横倒是撑下来了,但嘴硬得很,只承认收了狄戎的银钱。不过,从他身上搜出的半块玉珏,经查,与年初靖州进贡的一批宫中用玉,形制纹路极为相似。”
“靖州……” 林烽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声响。这已不是第一次將线索指向靖州。
他从怀中取出那方兰草帕子,脑海中再次浮现昨夜月下,那张苍白惊惶、却又强作镇定的小脸,那双盛满恐惧、却又有莫名坚韧的眼睛,以及袖口那抹刺眼的血跡。
那种恐惧,更像是一种深植骨髓的、对自身秘密可能被揭露的惊恐。
若她真是“影鵠”中人,昨夜示警告密,等於自绝於组织,风险巨大,且与她的表现不符。
……
朔风城帅府。
大厅中央,站著一名身著宫中內侍服饰,京城派来常驻、便於传递信息的宦官。
“赵大帅,诸位將军,咱家刚接到京城飞鸽传书,奉旨前来,一为宣慰朔风將士守土之功,二来嘛……”
那宦官声音尖细,拉长了调子。
“陛下听闻朔风城有狄戎奸细作乱,险些酿成大祸,甚是关切。特命咱家前来,一来查问究竟,二来看看,这戍卫重镇,怎么就混进了这许多魑魅魍魎?兵部、靖州镇守使衙门,可都有奏本递上,言说朔风城防务或有疏漏,用人或有不当啊。”
此言一出,厅中眾將脸色皆是一变。
宣慰是假,问责是真!而且直接將矛头指向了城防和赵德昌的用人!
赵德昌面色不变,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缓缓道:“確有狄戎奸细『影鵠』勾结內贼,意图作乱,幸得將士用命,林烽都尉调度有方,方將其一网打尽,並击退趁乱偷袭的狄戎狼骑。至於城防疏漏、用人不当之说……” 他放下茶盏,目光如电,看向那宦官。
“不知是兵部哪位大人,靖州镇守使又是如何这么快得知我朔风城內情的?莫非这朝堂之上、靖州衙门,也有人与那『影鵠』,暗通款曲?”
那王公公脸色微变,乾笑两声:“大帅言重了,言重了。陛下自是信重大帅的,只是如今朝野物议,总得有个交代。何况,这『影鵠』能在朔风城潜伏多年,经营如此势力,恐怕……也非一日之功吧?大帅镇守朔风这些年,难道就毫无察觉?”
这话更是诛心,直指赵德昌失察,甚至暗含纵容包庇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