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烽没理他,径直往里走。
大堂里暖烘烘的,坐著几桌客人,猜拳行令,喧闹得很。
他皱了皱眉,目光扫过二楼那些垂著珠帘的雅间。
龟公小跑著跟上,哈著腰:“爷是嫌底下吵?楼上雅静,有上好的房间,刚温了的酒,还有……”
他压低声音,挤眉弄眼,“新来的清倌人,弹得一手好琵琶,模样性情都是一等一,就是……见不见客,得看缘分。”
林烽脚步一顿,侧过头,眼神淡淡的:“听说,你们这儿有个叫云裳的?”
龟公脸上笑容僵了下,隨即更殷勤几分:
“爷好耳力!云裳姑娘確实在。不过姑娘性子静,等閒不见外客,平日里只给几位熟识的贵人弹弹曲子。要不……您先楼上请,品品酒,小的去问问姑娘今儿心情如何?”
林烽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龟公连忙引著他上了二楼,拐进走廊尽头一间僻静的屋子。
亲兵放下酒罈,默不作声退到门外阴影里。
龟公殷勤地斟了杯酒:“爷稍坐,小的这就去请云裳姑娘。”说罢,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约莫一炷香时间,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接著,是龟公諂媚的声音:“云裳姑娘,就是这位爷想听您的曲子。”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抱著琵琶的女子,垂首走了进来。
她穿著一身水蓝色的襦裙,外罩月白半臂,衬得身段窈窕。脸上薄施脂粉,眉目如画,確是个美人,但美得没有半点风尘气,反而透著股书卷般的清冷。尤其那双眼睛,抬起来看人时,平静无波,深不见底。
“云裳见过这位爷。”声音也如人一般,清泠泠的,没什么起伏。
她抱著琵琶,在离桌子几步远的绣墩上坐下,並未多看林烽一眼,“不知爷想听什么曲子?”
“隨便。”林烽开口。
云裳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清越的琵琶声在静室中响起。
林烽静静听著,手指在桌下缓缓握紧。这曲子……他听过类似的调子。在魔鬼城的“嘆息之壁”,风声穿过岩洞,发出的便是这种呜咽中带著尖锐稜角的怪响!
这女人,绝对和沙狐,和流沙海深处的东西,有瓜葛!
一曲终了,余音在檀香中裊裊散去。
云裳放下琵琶,抬眼看向林烽,眸光依旧平静:“爷觉得如何?”
“还行。”他把玩著空酒杯,目光却依旧锁在云裳脸上。
“就是调子太冷,听著心里发堵。有没有热闹点的?比如……狄戎人喝酒时嚎的那种?”
云裳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爷说笑了。妾身只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古调,狄戎蛮音,未曾习得。”
云裳静静看了林烽片刻,忽然起身,抱著琵琶微微屈膝:“妾身今日有些乏了,恐扫了爷的兴。若爷不嫌弃,改日再为爷弹奏。”
这是送客了。
林烽转身,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门外的亲兵立刻跟上。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
雅间內,云裳走到墙边那幅残荷图前,手指在画轴某处一按。
“咔噠”一声轻响,画轴旁一块墙壁向內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暗门。门內幽深,有向下的阶梯。
她没有丝毫犹豫,抱著琵琶,闪身而入。暗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墙壁恢復原状,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楼下。
阴影里,燕青闪身出来,低声道:“將军,如何?”
“是她。”林烽声音冰冷。
“至少,是条线。屋里还有暗门,她进去了。让你的人盯死这楼前后所有出口,尤其是运夜香、送柴火的后门小径。她可能会走,也可能只是报信。”
帅府书房,烛火摇晃。
“狄戎百夫长潜入之事,確认了?”赵德昌听完林烽匯报,背著手立在窗前。
“確认。是『禿狼』部的一个百夫长,叫哈尔巴拉,半月前偽装成皮货商入城,当夜宿在暗香楼,点名要云裳作陪。次日天未亮即离去,行踪隱秘。我们的人试图追踪,在城外三十里处失去踪跡,怀疑有接应。”
赵德昌沉默片刻,目光转向林烽:
“你打算下一步怎么办?那女人经你这一探,必然警觉。暗门之后,恐已转移,或加强戒备。”
“正因她警觉,才会动。”林烽眼中寒光微凝。
“让韩韜明日大张旗鼓,以协查狄戎细作的名义,带兵巡查西城各坊,尤其是勾栏街附近。让他们自己先乱阵脚。”
……
接下来的两日,朔风城西城暗流涌动。
韩韜带著一队兵丁,盔明甲亮,在西城各条街道来回“巡查”,盘问路引,检查货物,闹得鸡飞狗跳。
勾栏街更是“重点关照”区域。
雷豹手下几个“地痞”,演技堪称精湛。
他们蹲在暗香楼对面巷口赌钱,输急了就骂骂咧咧,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进出的人听见:
“他娘的,晦气!听说有狄戎的探子混进城了,专往窑子里钻!”
“可不是,昨儿个韩都尉带人查了半条街,我看吶,迟早查到这儿来!”
“这暗香楼……听说前些日子是不是有生人来过?还他娘是狄戎口音?”
“嘘!小点声!刘嬤嬤听见,撕了你的嘴!”
东郊大营,林烽的案头。
“云裳房中暂无动静,但一个时辰前,曾有名送热水的哑巴丫鬟进入,停留时间比平日略长。”
林烽看著燕青递上的密报,手指在“哑巴丫鬟”处敲了敲。
“哑巴丫鬟……是云裳的人?”
第二日。
“將军,那哑巴丫鬟在子时三刻,挎个篮子往城隍庙那边去。我跟到义庄,见她推开第三口薄皮棺材的底板,下面有暗道。”
林烽放下手里的水囊,走到简易地图前。
暗香楼,大杂院,城隍庙义庄——三个点连成个歪歪扭扭的三角,罩著朔风城西南角那片鱼龙混杂的旧城区。
“燕青,你带几个人,扮作收夜香的,把义庄和附近几条暗沟出口都盯死。有异动就放信號,儘量抓活的。”
“我去会会那哑巴丫鬟。”
……
城隍庙后的义庄冷冷清清,野草长得老高,乌鸦在禿树上叫得瘮人。
林烽扮作个进城寻亲不遇、暂时窝在破庙的落难人,蜷在义庄对面土地庙的廊下,像是睡著了。
眼皮底下,义庄那扇歪斜的木门一直没离开视线。
约莫一炷香,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灰布衣裳、包著头巾的瘦小身影闪出来,挎著个沉甸甸的篮子,正是那哑巴丫鬟。
她左右张望几下,快步走向旁边堆满垃圾的窄巷。
林烽慢慢起身,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哑巴丫鬟走到巷子中间,蹲下身,像是在整理篮子。
“这位姑娘,”林烽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沙哑地问,“请问西市怎么走?”
哑巴丫鬟背影一僵,没回头,手上动作加快了。
“这篮子挺沉啊,”林烽又走近一步,语气平常,“装的什么好东西?”
哑巴丫鬟猛地站起,转身就要跑!
林烽看似隨意地一伸脚,正绊在她脚踝上。
她惊叫一声向前扑倒,篮子脱手飞出,里头东西“哗啦”撒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