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穿著粗布短打、作伙计打扮的年轻人,背靠著墙,低著头,一动不动。但他胸口微微起伏,显示他还活著!
他似乎听到了门外的动静,身体猛地一颤,艰难地抬起头,望向门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握著短刀的手紧了紧,眼中爆发出绝望而又凶狠的光芒。
“別……別过来……”他嘶哑地、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微弱,却充满敌意。
林烽缓缓推开门,但没有立刻进去。
“你是这货栈的伙计?”林烽的声音平静,刻意收敛了杀意,缓缓问道。
“这里发生了什么?周別驾让我们来的。”
听到“周別驾”三个字,那年轻伙计眼中的敌意和恐惧似乎消散了一些,但警惕未减,似乎在判断真假。
林烽从怀中取出周文渊给的令牌,在灯光可及处晃了晃。
看到令牌,年轻伙计紧绷的身体似乎鬆弛了。
“是……是周爷的人?”
他声音颤抖,带著哭腔。
“你们……你们怎么才来!死了……都死了!王管事、老张头、刘三……他们……他们都……”
他情绪激动,牵动伤口,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嘴角溢出黑血。
“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谁干的?”
“是……是前半夜……突然有一伙蒙面人闯进来,见人就杀……他们好像对货栈很熟,直接衝进了后面的甲字號仓……王管事带人拼命抵挡,可……可根本挡不住……”
“甲字號仓?”林烽追问,“里面放的什么?”
“是……是……”年轻伙计眼神闪烁,似乎有些顾忌,但看到林烽手中的令牌,又想到眼前绝境,咬牙道,“是……是『黑货』!从北边来的……皮货里夹带的……箭头、生铁,还有……还有几张强弓……”
果然是违禁的军械物资!林烽心中瞭然。周文渊这生意,做得够大,也够要命。
“他们抢走了多少?可看清来歷?”林烽问。
“甲字仓……差不多被搬空了。”年轻伙计痛苦地闭上眼睛,“口音有点怪,像是……像是北边狄戎那边的调调!”
狄戎人?!林烽心中一凛。
“那你怎么活下来的?”林烽看著他身上的伤,尤其是手掌那处贯穿伤,显然不是混战能造成的。
年轻伙计脸上露出恐惧和怨毒交织的神色:“我……我当时躲在帐房下面的地窖里,听到上面没动静了,才……才偷偷爬出来想看看,结果……结果在仓房后面,看到……看到……”
“看到什么?”
“看到……看到钱帐房!”年轻伙计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
“他!他竟然没死!还和两个蒙面人在一起,在清点抢出来的货物!我听到他们说话,钱帐房叫其中一个人『三爷』,还说……还说『周文渊这次损失惨重,看他还怎么跟王爷交代』!”
钱帐房?內鬼?王爷?林烽眼神骤然锐利如刀。
信息量太大了!內鬼竟然是货栈的帐房!而且,似乎还牵扯到了某个“王爷”?
“你看清那个『三爷』的样子了吗?”林烽急问。
“没……没有,他们都蒙著脸。但……但我认得钱帐房的声音,绝不会错!”
年轻伙计激动道,“我想悄悄溜走去报信,结果踩到了一块碎瓦,被他们发现了!那个『三爷』抬手就给了我一箭,射穿了我的手!”
“我……我拼命逃,才……才躲过一劫。后来他们好像急著运货离开,没仔细搜。我等他们走了很久,才敢爬出来,回到这里……王管事他们已经……钱帐房也不见了……”
“你说的『王爷』,是哪个王爷?”林烽追问,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
青州地界,能称王爷的,只有一人——坐镇青州的皇族藩王,齐王赵元楷!
难道周文渊的生意,竟然和齐王有关?还是说,是齐王在暗中对付周文渊?
“我……我不知道,他们没说。”年轻伙计摇头,气息越来越微弱。
“我……我撑不住了……还有……帐本……被钱帐房拿走了……”
他声音渐低,头一歪,昏死过去。
狄戎人、內鬼钱帐房、神秘的“三爷”、可能牵扯到的齐王、被劫的军械、消失的帐本……线索纷乱,却隱隱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方向。
“检查一下其他房间,看看还有没有活口,或者线索。”林烽对阿月道,自己则开始仔细检查这间书房,不放过任何可能藏匿物品的角落。
阿月无声地退出去,很快返回,摇了摇头,示意其他房间只有尸体和打斗痕跡,无活口。
林烽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盏即將熄灭的油灯旁,地上散落的几片碎纸屑上。他蹲下身,小心地捡起,拼凑在一起。像是某种信笺的一角,上面有淡淡的墨跡,但被血污浸染,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半个像是“密”字的部首,以及一个残缺的、形如箭头的印记!
箭头印记!和射在周府门廊上那封信末尾的標记一样!
林烽的心猛地一沉。那封警告信,和这里的袭击,是同一伙人所为!他们不仅袭击了货栈,还敢直接警告周文渊!这是赤裸裸的挑衅,还是……某种宣告?
“此地不宜久留。”林烽將纸屑收起,对阿月道。
必须立刻將消息带回给周文渊。
林烽最后看了一眼昏迷的伙计,对阿月道:“带上他,我们走。”虽然是个累赘,但他是重要人证,不能留在这里等死。
阿月没有废话,上前用布条將伙计小心地固定在自己背上,动作麻利。
两人迅速离开主楼,回到拴马的小树林。
就在他们准备策马离开时,林烽忽然心生警兆,猛地勒住韁绳,同时低喝:“小心!”
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侧前方的芦苇丛中,骤然响起弓弦震动的嗡鸣!
“嗖!嗖!嗖!”
三支弩箭呈品字形,撕裂夜色,带著悽厉的尖啸,直射林烽和阿月!
对方竟然真的留有埋伏,而且一直忍耐到他们最鬆懈的撤离时刻才发动袭击!
林烽在马上猛地一矮身,三支弩箭擦著他的头皮和肩头飞过,钉入身后的树干,入木三分,箭尾剧颤!
阿月也在瞬间做出反应,身体向侧方一倒,几乎贴在马背上,避开了射向她的箭矢,但她背上的伙计闷哼一声,一支弩箭射穿了他的小腿!
“有埋伏!走!”林烽厉喝,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隨即如同离弦之箭,向著来路方向狂飆而去!
阿月紧隨其后,一手控韁,另一手已反手拔出了短柄猎叉。
芦苇丛中,喊杀声起!七八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跃出,手持刀剑,其中两人再次举起弩机!
“追!別让他们跑了!尤其是那个背人的!”一个嘶哑的声音吼道,说的是带著浓重口音的燕语,但腔调古怪。
前方官道出现一个急弯,弯道旁是一片茂密的黑松林。
“进林子!”林烽对阿月吼道,一拨马头,衝下了官道,钻入黑松林中。
阿月毫不犹豫地跟上。
“下马!步行!”林烽当机立断,再骑在马上目標太大。
“分头走。”林烽对阿月低声道。
“你带他,沿河边向下游走,找地方躲起来。我去引开他们。”
“不行!”阿月一把抓住他的手臂,灰扑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急切的反对,“一起!”
“听话!”林烽声音严厉,不容置疑。
“他们的目標可能是我,或者我们两个。分开,你和他还有生机。我会想办法甩掉他们,到下游三里外的那个废弃水车坊匯合。若天亮我未到……”
他顿了顿,將周文渊的令牌塞到阿月手里。
“你就带他回州府,將令牌和今晚所见,告知周別驾!”
阿月紧紧攥著令牌,指尖发白,眼中神色剧烈挣扎。
但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咬牙背起昏迷的伙计,深深地看了林烽一眼,那一眼中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担忧、决绝、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信任。
“活著。”她用尽全力,吐出两个低哑却无比沉重的字。
“一定。”林烽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隨即转身,向著追兵火把光亮最密集的方向,故意踩断几根枯枝,製造出明显的响动,然后如同猎豹般,向著黑松林深处疾奔而去!
“在那边!追!”追兵果然中计,呼喝著向林烽的方向追去。
林烽在林中亡命奔逃。
终於,前方出现了微弱的水光,听到了哗哗的水声。是黑水河!
他没有丝毫犹豫,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如同一条沉默的大鱼,投入了漆黑冰冷的河水之中,瞬间被激流吞没,消失不见。
岸上,追兵赶到。
“沿河搜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个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