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地窖的黑暗中,以一种近乎凝滯的速度流逝。
王振每日会按时送来简单的食物和清水。
第三天下午,林烽正盘膝调息,忽听头顶传来急促和沉重的脚步声,然后是木柜被快速挪动的声音!
地窖入口被打开了,以及王振压低的、带著焦虑的说话声:“林兄弟,我妹妹英子下去躲一躲,上司来检查了。我家那口子回娘家了,家里就剩妹子了。今早隔壁巷子老李家遭了贼,闹得人心惶惶。我妹子胆小,一个人在家害怕,就来巡夜所找我,想躲几天,谁想到上司突然来检查,唉。”
片刻,一个纤细的身影,带著一阵淡淡的、皂角的清新气息,有些慌乱地顺著台阶爬了下来。
来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穿著半旧的碎花布袄裙,腰间繫著深色围裙,乌黑的头髮用木簪简单挽著,脸颊因为紧张和匆忙泛著红晕,手里还抱著个小包袱。
她下了台阶,看到阴影中的林烽,嚇了一跳,睁大眼睛看著他,眼中满是惊疑和不安。
林烽缓缓对她点了点头,低声道:“嚇到姑娘了,抱歉。”
“你……你就是林大哥?”英子小声问道,声音清脆,带著点乡音。
这就是哥哥刚才说的那个上头安排来躲躲的人?
“是我。”林烽道。”
然后就是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林烽看她还没有坐下,就说道:“委屈姑娘了。这地窖简陋,姑娘若不嫌弃,就在那边歇著吧。”他指了指地窖另一侧相对乾爽的角落。
“嗯。”英子轻轻应了一声,抱著自己的小包袱,走到那个角落,靠著土壁坐下,但眼睛还是忍不住看向林烽。
又过了许久。
“林大哥,”过了一会儿,英子声音轻轻的,带著好奇,“你……是从北边来的吗?我哥说,北边在打仗,很不太平。”
“嗯,从北边来。”林烽简略答道。
“打仗……是不是很可怕?”英子问,眼中带著对未知的恐惧和一丝嚮往。
林烽沉默了片刻,眼前仿佛闪过边关的烽烟、同袍的鲜血、狄戎骑兵的弯刀……那些记忆冰冷而血腥,並不適合对一个单纯的姑娘讲述。
“嗯,很可怕。”他最终只是说道。
英子似乎感受到了他语气中的沉重和不愿多谈,很懂事地没有再追问。
她抱著膝盖,下巴搁在膝头,望著地窖口那一线微光,轻声说:“州府虽然大,但我觉得,还不如我们乡下好。乡下虽然苦,但没这么多打打杀杀,勾心斗角。我哥说,在城里当差,看著光鲜,其实步步都得小心,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可能就……”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嘆了口气。
林烽看了她一眼。这姑娘虽然年纪不大,但显然並非不諳世事,对生活的艰辛和人心的复杂,也有自己的体会。
“你哥哥是个好人。”林烽道。
“嗯!”英子用力点头,眼中露出依赖和骄傲,“我哥虽然脾气直,有时候还倔,但他心肠好,对我和娘都好。就是……就是太老实,不会巴结上司,所以在兵马司干了这么多年,还是个小队正。
”她语气里有些心疼,也有些无奈。
两人就这样,在地窖昏暗的光线中,有一搭没一搭地低声说著话。
大多是英子在说,说些乡下的趣事,说州府的生活,说对未来的些许迷茫。林烽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著,偶尔简短回应几句。
但这短暂的交流,却奇异地驱散了地窖里令人窒息的孤寂和沉闷,也让时间过得快了些。
夜幕降临,地窖里彻底陷入黑暗。王振趁著夜色,悄悄送来些简单的饭食和清水,又叮嘱了几句,便匆匆离开去巡夜了。
英子將自己带来的薄棉被铺开,对林烽说:“林大哥,睡这里吧,暖和些。”
“不用,我习惯了。”林烽摇头,依旧坐在乾草堆上。
“那……那怎么行。”英子有些著急,“你是客人,我身子骨好,睡乾草没事的。”说著,她就要把被子抱过来。
“英子姑娘,”林烽叫住她,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沉稳。
“你听我说。我睡这里,能更靠近入口,万一有什么动静,能第一时间察觉。你睡那边角落,相对安全。被子你盖好,地窖夜里凉,別著了风寒。”
他的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英子愣了愣,抱著被子的手紧了紧,最终没有再坚持,低声道:“那……那好吧。林大哥,你也小心。”
“嗯。”
两人各自躺下。地窖里恢復了寂静,只有彼此均匀的呼吸声。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林烽能清晰地听到英子那边细微的翻身声,和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皂角清香。这让他有些许不自在,但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与人近距离相处的感觉,儘管对方是个几乎陌生的年轻姑娘。
不知过了多久,英子似乎睡著了,呼吸变得悠长。林烽却依旧警醒,闭目养神,耳朵捕捉著地窖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后半夜,地窖里温度更低。林烽听到英子那边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和蜷缩身体时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她似乎有些冷。
林烽无声地嘆了口气,起身,拿起自己那件王振给的旧號衣,轻轻走过去,盖在了英子蜷缩的身子上。
英子的身体微微一动,似乎被惊醒了,但没出声,只是將盖在身上的號衣又裹紧了些,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林烽退回原处,重新坐下。黑暗中,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平直。
第二天,两人继续在地窖中度过。有了英子的陪伴和照顾,时间似乎不再那么难熬。
她是个勤快细心的姑娘,將地窖简单收拾了一下,把乾草铺得更平整,用带来的布巾沾水擦拭了林烽换下的衣物。
她依旧会找些话和林烽聊,但很懂得分寸,不再追问他的来歷和经歷,只是说些市井见闻、家长里短,或者问些关於边关风物、军队生活的无关紧要的问题。
林烽的话依旧不多,但回应比昨日多了些,语气也温和了许多。他甚至简单指点了一下英子,如果遇到危险,该如何利用身边物品防身,如何寻找掩体,如何快速判断环境。英子听得很认真,眼睛亮晶晶的。
下午,英子拿出针线,就著地窖口的光线,开始缝补林烽那件號衣上被刀划破的口子。她手指翻飞,针脚细密均匀,神情专注。
林烽靠在土壁上,看著她低头做活的样子,恍惚间,仿佛看到了石秀和柳芸的影子。都是些平凡而坚韧的女子,在乱世中,努力地活著,照顾著身边的人。
“林大哥,”英子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將衣服递还,脸上带著一丝羞涩的笑,“补好了,虽然不好看,但穿著应该结实些。”
林烽接过,看了看那几乎看不出原来破口的细密针脚,点点头:“很好,谢谢。”
英子脸上的笑容更明媚了些。她看了看地窖口的光线,低声道:“天又快黑了。我哥今晚应该能想法子让我出去了。林大哥,你……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林烽沉默了一下。打算?他现在如同棋盘上的棋子,下一步落在何处,自己无法完全决定,要看执棋的周文渊如何布局。
“等消息。”他最终说道。
英子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掩去。
她从头上取下那根挽发的木簪,木簪很普通,顶端雕著一朵简单的梅花。
她將木簪放在林烽手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个……送你。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是我娘留给我的。你带著,就当……就当是个念想。保重。”
林烽握著那还带著英子体温的木簪,看著眼前姑娘微红的脸颊和闪躲的眼神,心中那根弦,再次被轻轻触动。
他知道这礼物的分量。在这朝不保夕的逃亡路上,一份来自陌生姑娘的、带著情愫的信物,是温暖,也是……沉重的牵掛。
他没有推辞,將木簪仔细收好,看著英子,郑重道:“多谢。你也保重。告诉王队正,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缘,林烽必当报答。”
英子用力点头,眼中泛起泪光,但强忍著没让它落下来。
夜幕再次降临时,王振果然设法支开了旁人,悄悄下来,將英子接了上去。
临別时,英子回头,深深看了林烽一眼,那一眼中,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不舍、担忧、祝福,还有一丝朦朧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情愫。
木柜重新合拢,地窖里,又只剩下林烽一人。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那淡淡的皂角清香,和女子轻声细语的余韵。怀中,那根普通的梅花木簪,沉甸甸的。
他靠在土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气。两日的共处,如同一段被偷来的、寧静的时光,短暂地隔绝了外界的腥风血雨。
而那个叫英子的善良姑娘,和这份萍水相逢的温暖,將如同这地窖中曾经有过的微光,被他珍藏在记忆深处,成为这冰冷征途上,一点不灭的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