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哲想著接下来路途將要面对的困难,就觉得有点头疼。
刚避开部落可能的追击,转眼就又跳进了巨角丘陵这么个大泥沼,也不知道怎么才能爬出来。
想著这些,他掀开车帘,打算出去透透气。
结果看见杰拉德就在外面。
少年面对著他,欲言又止。
他显然听到了刚才唐哲与传信台的对话。
在所有的信息中,他最为在乎的,就是对面的法师让唐哲带小队伍独自走人,但唐哲拒绝的那句话。
“唐哲先生,谢谢您。”
“谢我什么?”
杰拉德说得很认真:“谢谢您没有答应放弃我们。我知道,如果按照那位法师的建议,您、我、托马斯、珀敏,还有那些民兵,我们轻装上路,活下去的概率会大很多。”
“从安朗镇到现在,您其实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自己走。您实力强,一个人行动灵活,没有拖累,活下去的可能性比带著我们高得多。”
“但您没走。您带著我们改道,带著我们阻击狼骑兵,带著我们在雨里跋涉,现在又带著我们继续往前。”
“我不知道您为什么这么做。但我知道,没有您,我们现在已经死了。死在安朗镇,死在狼骑兵的刀下,死在雨天的泥泞里。”
“所以,谢谢您。”
唐哲觉得,杰拉德好像有点不太一样了。
在米尔村第一次见面时,还有些青涩、有些衝动的骑士少爷,好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肩膀开始承担责任,眼神开始看清现实的年轻人。
战爭催人老。
“不用谢我。”唐哲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我只是做了我觉得该做的事。”
“但很多人不会做。”杰拉德说,“所以我还是要谢您。”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母亲也让我转达谢意。她说,卢亚家族欠您很多条命。”
唐哲笑了笑,没接这话。
欠不欠的,现在说还太早。
得先活下去,才有资格谈以后。
“去休息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杰拉德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
“唐哲先生。”
“嗯?”
“不管前面还有什么,我们会跟著您走下去的。”
唐哲站在原地,看著少年夜月下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之前的一次课程中,他问过弃狼牙的一个问题:
“获得了力量是为了什么?”
当时,问这个问题是为了忽悠,为了看看那个蛮人小伙子的心性。
但现在,他又忍不住想问自己这个答案。
他不是那种为了力量可以放弃生命的人,而在当下,他想要变得更强,最大的目標就是为了活著,为了在危机之中生存下来。
在这个基础上,未来能够活得更好,成为正式法师,回到记忆里繁华的提利尔城,继承御法学派的財產,过上优容的生活,也算是长期的目標。
可如果仅仅只是这些的话,那他有很多不一样的选择。
他可以自己走,也可以像是莫里法师建议的那样,劝说杰拉德、卢亚夫人等人,只需要重要人物单独上路即可,剩下的近千难民,说实话全都是累赘。
甚至,再往前一点追溯,他似乎就不该带著情报返回安朗镇。
毕竟,如若不是卡曼爵士最后关头,让他带著传信台独自离开,强留他一起守城的话,那唐哲要不就死在城里,要不就得冒著不小的风险,在卡曼的眼皮子底下提前逃出安朗镇。
肯定不如他打从一开始就別回安朗镇来得稳妥。
然而唐哲还是这么一路走了下来。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捫心自问,叫他牺牲生命,拯救他人,那他不会那么做的。只是,既然人在这个位置上,叫他在力所能及时,就拋下一切,不管不顾,那……他实在是难放下。
他的脑海中不是没有想过那些更安全、更简单的选项,他甚至会仔细构思。可真当要选的时候,他却每一次都『选错』。
摇摇头,唐哲不再多想。
往后走一步看一步吧。
都已经到这里了,不能半途而废。
……
十月十三日,傍晚。
难民队伍拖著长长的影子,在巨角丘陵稀疏的山林间缓缓移动。
这是他们进入这片丘陵地带的第五天。
丘陵的路当然不好走。地势起伏,一会儿爬坡一会儿下坡,板车经常需要好几个人推拉才能翻过一道坎。
但至少,天气一直不错。
秋日的阳光透过已经开始变黄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风带著凉意,但不算刺骨。
最重要的是,这几天一直没碰上什么危险。
粮食虽然不多了,但精打细算一点,支撑他们走出丘陵、进入到杜伦公国应该还是够的;最近两天接连都有猎物收穫,肉类也是对食品的补充。
至於魔物,也一直没见到影子。
就当人们抱著好像就这样顺顺利利走出丘陵的时候,危机来的令人催不及防。
有人失踪了。
最先发现的是溪谷村的一个老妇人,她拉著小孙女,慌慌张张地找到卢亚夫人。
“我儿子……我儿子不见了!下午过那条小溪的时候,他还帮我推车……后来、后来他说去旁边林子里解手,就、就没回来……”
小孙女紧紧拽著奶奶的衣角,咬著嘴唇,眼睛红红的。
卢亚夫人赶紧安抚她,同时派人去查。
一开始,还以为只是有人掉队了。
这种事这几天也发生过几次。
通常派两个民兵往回找一段,就能把人带回来。
但这次不一样。
派出去的是两个经验相对丰富的猎人,他们沿著来路往回找,还吹了哨子。
人没找到。
找到的,是血。
大片大片的血,泼洒在一片灌木丛的根部。暗红色,还没完全乾透。看那个量,如果是人出这么多血,恐怕是没有活路了。
血泊旁边,散落著几块碎布——是溪谷村村民常穿的粗麻布顏色。
还有……半截手指。
猎人的脸色当时就白了。
他们没敢再往前搜,迅速回来报信。
消息传到唐哲耳朵里时,他立即就出发,带人去查看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