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尔去了一趟附近的市场。
不光是为了买他需要的材料,也是想看看近期的变化。
傍晚时,拉法叶回来了,她似乎不愿意在房子里多待,好像夏尔是个嚇人的炸弹一样,但又每天都不由自主的回来看看夏尔。
简直就像是飞蛾扑火一样,明知道很危险,又忍不住不停的靠近。
夏尔有意无意间说起了今天的见闻。
“麵包涨价了,本来四磅麵包要十一个苏,现在要十四个苏。”
拉法叶有些出神,她踢掉密仪管理局的长靴,侧坐在沙发上,两根手指捏著袜尖,把那双长筒袜也丟到一旁,抬手轻揉著有些疲惫的脚踝。
过了好一会才应声:“啊,是吗。这也很正常。”
夏尔侧目:“很正常?”
“当然很正常。”拉法叶说:“杜尔戈大臣在推行穀物改革,允许法国境內的穀物自由流通,所以物价有一段时间的涨幅是很正常的,杜尔戈大臣上任前就已经在巴黎科学院发表过一篇论文,详细论述了穀物贸易开放后会带来的几个阶段。”
拉法叶掰下手指,如数家珍:“在过去,穀物贸易主要是集中在地区,从田地到磨坊,到小市场,再到市民说理。大量的穀物都没有流通起来而是留在家里。所以必须要让粮食流通,也就是打破地区限制,推行自由贸易,先是特定地区,如巴黎这样的大城市价格上升,隨后由於需求过剩,商人会將过剩的穀物贩卖到周边地区,运送到更需要的地方,因为更需要的地方价格也会更高。”
“利用商人逐利的本性,让商人承担穀物的运输损耗,从而自发调控穀物的价格与流通,论文挺复杂的,写了很长,其实我没太看懂,但挺厉害的不是嘛。”
夏尔已经切好了麵包,一面用餐刀涂抹著黄油,一面问出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如果没有穀物了呢?”
“如果没有?”
拉法叶愣了愣神,然后摇头。
“你的脑袋里怎么会装著这么深奥的问题,我不懂那些事情啦。如果没有的话,那大概……”
拉法叶想了半天,想不出来,乾脆摇头敷衍过去:“不会没有的,法国这么大,怎么会没有粮食。法国有整个欧洲最好的平原粮仓,就算全欧洲都吃不起饭了,法国也不会闹饥荒的。”
夏尔偏了偏头。
谁说不会的?
马上就会了。
如果没有穀物,那么就不存在什么粮食自由贸易了。
在这种情况下,粮食会优先集中在有资源的地区手中,而不是粮食產区本身,为了確保稳定,更会优先集中在巴黎这样的富饶地区。
夏尔感觉,他已经逐渐理解了一切。
药剂是为了確保不產粮食,不產粮食最直观的影响就是粮食贸易。而粮食贸易影响到自由贸易的结果,並进一步影响到改革的成败。
事情只不过是起源於一个修道院的一个传教士。
最终影响的却是整个法国。
“但……”
夏尔偏了偏头。
他能做什么呢,他又需要做什么呢?他一不是法国人,二没有参与这些事。何必把自己也牵涉到这件事情里。
“再说了,不是还有密仪管理局吗。”
夏尔安慰了自己几句,却还是有些坐不住。
无关立场,无关对错,只是因为作为一个受过教育的现代人,在了解到事情的真相,或者说是一部分真相后,夏尔能预见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没见过饿死的人。
但他马上就快见到了。
而且,会有很多。
两种思维在夏尔的脑袋里天人交战,一个告诉他,別管了,跟你没关係,你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就行,独善其身才是正道。
另一个声音告诉他,你当然要管,你是一个受过教育的现代人,你有良知,有品性,你不应该做一个自私自利的人。
夏尔晃了晃头,镇定下来。
他不想因为和自己无关的事情,导致自己身陷险境。但是,现代人的良知又让夏尔不想看到即將发生的事情。
他决定用一种折中的办法,既然有密仪管理局,让密仪管理局去做就好了。
“对了,姐姐。”夏尔换成了那种猫咪假嗓子一样的语调,轻声细语:“我想起来,林德嬤嬤见过一个人。”
拉法叶忽然坐直了身子。
“什么人?”
“我不知道,我为她们送餐点的时候见到的,那个人的身上,有很浓的麦子和麵粉味。”
拉法叶若有所思。
麦子,麵粉。
“说不定是个磨坊主,有机会我会去查一查的。”
夏尔鬆了口气。
那就简单了。
去调查磨坊主,就会发现磨坊主那里没有麦子,进而就会发现没麵包吃的事实。
然后,等他准备好了,再去接触一下维涅,把磁气教生產的那些药剂毁掉,或者只是暂停生產,都能解决很大的问题。
只不过,要做好这种人前显圣的场景,需要提前准备一些材料。
“对了姐姐,你能借给我一点钱吗。”夏尔说:“我想……去买几本书,学识字。”
“识字?识字好啊,法语好,法语要多学!”拉法叶毫不在意。
买本书能花几个钱?她从来都没有因为钱发愁过!
“明天我会给你留些钱,你想买什么书就买什么书。路这么远不好走的话,可以僱佣马车,不用心疼钱。”
拉法叶手一挥,相当大度。
她赚钱了都不知道怎么花,没办法,她太有钱了,她的遗產真的很高!
父母双亡,有爵有房,十三岁就继承了家里年入十三万里佛尔的领地,缺钱这俩字对她而言是个从来没听过的词汇。
看夏尔坐在那里的样子,拉法叶忽然又萌生出一个新的想法。
“其实,如果只是想识字的话,我可以教你怎么写法语单词。”
然后,然后她就只是单纯想教孩子识字而已,因为她是个贵族,她认识很多字所以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她也不做什么事情,她就只是从背后抱著夏尔,抱著他的腰,把头搁在他头顶上,用下巴蹭著他的头髮,手把手教他写法语字母,吹口气就能看到他的耳朵抖一抖,瞬间发红……
天吶。
拉法叶都不敢想接下来的事情了!她都觉得自己太过分了!这么下去她可能要被拉去电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