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澈赶到官坊的时候,火已经扑灭了。
空气中还残留著焦糊味,库房半边屋顶塌了下来,黑漆漆的一片。几个匠人灰头土脸地站在院子里,神色惶恐。
將作监派来的主事姓曹,见周澈来了,连忙迎上来。
“周少卿,下官失职,刚接了旨意,还没来得及清点,库房就走了水。”
周澈没有急著责问,而是走到烧毁的库房前看了看。
“烧的是什么?”
曹主事连忙道:“多是旧麻、破布、树皮,还有一些准备重新捣浆的废纸。”
周澈问道:“人有没有伤著?”
“有两个匠人救火时烫了手,不算重。”
周澈点头:“先请郎中看伤,药钱从我府里出。”
曹主事愣了愣,心里稍松。
原本他还担心周澈一来就发作,没想到先问的是人。
周澈又道:“库房平日谁看管?”
曹主事脸色又紧了起来:“是老匠刘三和两个杂役。刘三今日告假,说是老母病了,两个杂役一个去搬水,一个去取饭,火就是那时候起的。”
“这么巧?”
曹主事低下头:“下官也觉得蹊蹺,已经让人去寻刘三。”
周澈转头看向薛仁贵:“仁贵,你带两个人去刘三家看看。若人在,客客气气请来;若不在,问清楚去了哪里。”
薛仁贵拱手:“是。”
他带人离开后,周澈又绕著库房走了一圈。
常福跟在旁边,小声道:“郡公,这肯定是有人故意放火。”
周澈淡淡道:“八成是。”
常福咬牙道:“滎阳郑氏?”
周澈没有立即回答。
郑朝才刚刚在宫里吃了瘪,纸坊就走水,当然很像郑氏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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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正因为太像,反倒不能急著下结论。
“先查清楚。”
他蹲下身,拨了拨地上的灰烬,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油味。
“曹主事,库房里原本有油吗?”
曹主事脸色一变:“没有!造纸料最怕油污,库房里绝不会放油。”
周澈站起身:“把今日进出官坊的人都记下来,一个也別漏。还有,去查附近有没有人看到陌生人出入。”
曹主事连忙应下。
没过多久,薛仁贵回来了,身后还跟著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匠人。
老匠人一见周澈便跪下了,磕头道:“贵人明察,小老儿真是回家看老母去了,绝不敢放火啊!”
周澈问道:“你母亲病了?”
刘三连连点头:“昨夜突然发热,小老儿今日一早告假回去。”
“谁知道你今日告假?”
刘三想了想:“坊里许多人都知道,小老儿昨晚就跟管事说了。”
“这几日可有外人找过你?”
刘三脸上闪过迟疑。
周澈道:“照实说。你若不是纵火之人,隱瞒反而害了你。”
刘三咬牙道:“前日有个陌生人找过小老儿,说想买些废纸料。小老儿说这是官坊的东西,不能卖,他就走了。”
“长什么样?”
“中等身量,穿灰衣,脸上有颗痣,说话像长安本地人。”
周澈看向曹主事。
曹主事脸色难看:“下官这就派人去找。”
周澈摆手:“不用大张旗鼓。对方敢来放火,多半已经跑了。”
常福急道:“那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算。”
周澈看向烧毁的库房,忽然笑了笑:“他们烧得越快,说明他们越怕。”
曹主事苦著脸道:“可是料都烧了,试纸恐怕要耽搁些日子。”
“不耽搁。”
周澈道:“旧麻破布烧了,可以再收。长安城这么大,最不缺破布烂麻。曹主事,你立刻贴告示,就说官坊收破布、旧麻、烂渔网、树皮,按斤给钱。钱不够,我先垫。”
曹主事一怔:“这些都能造纸?”
周澈点头:“能不能造好纸另说,先试。”
曹主事迟疑道:“百姓会不会觉得官坊奇怪?”
周澈笑道:“给钱就不奇怪。”
这话实在。
曹主事立刻安排人去办。
周澈又吩咐常福:“你回府调些人来,今晚守住官坊。仁贵,你亲自带人巡夜。”
薛仁贵点头:“郡公放心。”
周澈回到郡公府时,天已经黑透了。
彩云和彩霞见他衣摆上沾了灰,连忙迎上来。
彩霞问道:“郡公,听说官坊走水了?”
“嗯,小事。”
彩云皱眉:“这还能是小事?”
周澈笑道:“烧了些旧料,人没事。料没了再收就是。”
彩霞低声道:“是不是有人故意的?”
周澈没有瞒她们:“多半是。”
彩云脸色微白:“那郡公以后出门要多带些护卫。”
周澈点头:“知道了。”
他刚坐下喝了口茶,门房又来稟报。
“郡公,清河崔氏大小姐派人送信来了。”
周澈拆开信看了看,眉头微挑。
信是崔芸写的,字跡娟秀,內容却很直接。
她说,长安城里几家纸商今日突然暗中串联,准备抬高麻料、楮皮、旧布的价格,还打算不卖给官坊,她已经让人先一步收了一批料,若周澈需要,可派人去取。
周澈看完后忍不住笑了。
崔芸这人,心思確实敏锐。
彩霞问道:“郡公,信里说什么?”
周澈道:“有人想断我的料,崔大小姐提前帮我截了一批。”
常福在旁咧嘴:“这位崔大小姐倒是仗义。”
彩云看了他一眼。
常福立刻闭嘴。
周澈想了想,道:“备车,我去一趟清河崔氏庄园。”
彩云微微一怔:“这么晚?”
周澈道:“事情要紧。再说,人家帮了忙,总要当面谢一声。”
彩霞小声提醒:“郡公如今已经赐婚了。”
周澈哭笑不得:“我知道。我是去谈正事,不是去夜会佳人。”
彩云抿嘴道:“奴婢可没这么说。”
周澈无奈:“你们这眼神已经说了。”
半个时辰后,周澈到了崔氏庄园。
崔芸显然早已等著他,仍是一身红衣,只是少了几分平日的明艷,多了些郑重。
“官坊走水了?”
周澈点头:“你消息也很快。”
崔芸道:“不是我消息快,是有人动作太明显。几家纸商同时动起来,傻子都知道不对。”
周澈拱手道:“多谢。”
崔芸笑了笑:“谢就不必了,反正我买料也不是白送你,照价付钱。”
周澈道:“该付。”
崔芸看著他:“你是不是怀疑滎阳郑氏?”
周澈摇头:“怀疑,但不確定。”
崔芸眼中露出讚许:“你没急著咬定郑氏,这很好。郑朝老谋深算,就算要动手,也未必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跡。倒是有些人,可能想借郑氏的名头浑水摸鱼。”
周澈问道:“你知道什么?”
崔芸压低声音:“太原王氏的人今天见过几家纸商。”
周澈目光微凝。
五姓七望里,太原王氏也坐不住了?
崔芸又道:“还有,范阳卢氏那边也有人进了国子监。今日那些博士能这么快入宫,不只是郑氏在背后推。”
周澈轻轻敲了敲桌面。
看来活字印刷这一下,捅到的不只是郑氏一家。
崔芸看著他,认真道:“周澈,你这次动静太大了。琉璃只是让他们丟钱丟脸,印书造纸却会让他们觉得你在掘根。你要小心。”
周澈笑道:“多谢提醒。”
崔芸没好气道:“別笑。我不是嚇你。世家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明面上和你爭,而是他们能让很多看似不相关的人同时为难你。纸商、书吏、博士、地方官、甚至匠人,都可能成为他们的手。”
周澈收起笑意:“我明白。”
崔芸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几家纸商的名单,还有他们背后大致牵扯的门第。未必全准,但能用。”
周澈接过来,认真道:“这份情我记下了。”
崔芸轻哼道:“別说得这么郑重,怪嚇人的。你以后多给我几车琉璃就行。”
周澈笑了:“这个容易。”
从崔氏庄园出来后,周澈坐在马车里展开名单,看著上面一个个名字,眼神渐冷。
他原本只想先把纸造出来。
现在看来,有人並不想给他安静试验的时间。
第二天一早,官坊收料的告示刚贴出去,就有一群纸商堵在了官坊门口。
为首的中年人拱手道:“周少卿,长安城造纸料向来有行规,官坊这样高价收料,坏了规矩。”
周澈看著他们,笑了笑。
“行规?”
“谁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