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澈的手停在酒杯边。
西突厥?
这个名字一出来,眼前的歌舞、美酒、笑声都像是蒙上了一层冷光。
他没有立刻抬头,也没有露出惊色,只是淡淡道:“姑娘怕是找错人了。这里是高昌使团的宴席。”
西域女子眼睫微垂:“我知道。正因为是高昌使团的宴席,我才有机会见到周少卿。”
程处默在旁边看见她凑得近,立刻警觉起来。
“哎,敬酒就敬酒,离这么近干什么?周澈有婚约了,你们西域人也得讲规矩。”
女子微微退后,轻笑一声:“这位將军误会了。”
周澈看向程处默:“你先喝你的酒。”
程处默瞪著女子:“我得看著你,免得回头长乐公主找我算帐。”
周澈差点没绷住。
麴智盛坐在主位,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异样,仍在和鸿臚寺官员说笑。可周澈知道,他一定看见了。
这女子是高昌使团的人,却说自己背后是西突厥。她是故意暴露,还是想试探?
周澈低声问:“你家主人让你说什么?”
女子道:“西突厥可汗听闻大唐有烈酒、琉璃、官书,愿以良马万匹、牛羊十万,与大唐互市。高昌能给的,西突厥给得更多。”
周澈心里冷笑。
良马万匹,牛羊十万,这饼画得很大。
“既然西突厥有诚意,为何不遣使入朝,反而借高昌宴席让姑娘传话?”
女子轻声道:“路远,风急,有些话不宜放到明面上。”
周澈道:“不放到明面上的话,我一般当没听见。”
女子抬眼看他,眼中有些意外。
她显然没想到周澈会这么干脆。
“周少卿不想听听西突厥能给你什么?”
程处默立刻拍案:“你什么意思?当著我的面收买朝廷命官?你胆子挺肥啊!”
这一声不小,附近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麴智盛终於不能装听不见了,笑著问:“周少卿,发生了什么?”
周澈端起酒杯,神色如常:“这位姑娘说西突厥想和大唐做买卖。我正想问问使者,她是高昌的人,还是西突厥的人?”
宴席上的乐声一下子低了许多。
麴智盛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住。
“周少卿说笑了,她自然是隨我高昌使团来的舞姬。”
周澈道:“那就奇怪了。高昌舞姬替西突厥传话,使者竟然不知情?”
麴智盛看向那女子,眼神冷了下来:“阿娜,你胡说了什么?”
名叫阿娜的女子跪下,声音平静:“外臣只说西域诸部皆仰慕大唐,愿与大唐通商。”
程处默冷笑:“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她说她主人是西突厥。”
周围气氛顿时紧绷。
高昌隨从纷纷变色。鸿臚寺官员也坐不住了。
麴智盛沉默片刻,忽然嘆道:“周少卿,看来我使团中混入了不乾净的人。此事是我失察。”
这反应太快了。
周澈心里更加確定,麴智盛早就知道。只不过他没有料到周澈会当场挑破。
“既然是使者失察,那这人就交给鸿臚寺审问吧。”
麴智盛脸色一变:“她是我使团中人,理应由我高昌处置。”
周澈笑道:“她在大唐都城,借高昌使团名义替西突厥传话,牵涉两国。使者处置,恐怕不合適。”
程处默立刻站起来:“来人,把她带下去!”
他带来的人早就等著了,立刻上前。
高昌护卫下意识按住刀柄。
薛仁贵不知何时站到了周澈身后,长枪往地上一顿,声音沉闷。
“谁拔刀,俺就打谁。”
高昌护卫僵住。
麴智盛深深看了周澈一眼,最终抬手制止隨从。
“周少卿既然坚持,那便交给鸿臚寺。只是她一个舞姬,未必知道多少,还请少卿莫要牵连高昌。”
周澈道:“若高昌清白,自然不会受牵连。”
这场宴席到这里已经没了继续的兴致。
周澈起身告辞,程处默还顺手拿了两块西域烤肉,边走边啃。
“这肉味道还不错,就是事儿太多。”
周澈看了他一眼:“你刚才反应倒挺快。”
程处默得意道:“那当然。长乐公主都交代了,我得看紧你。那舞姬一凑过来,我就知道没好事。”
周澈无语:“你把公主的话记得倒牢。”
“废话。她以后是你夫人,你怕她,我也怕啊。”
薛仁贵憨厚道:“郡公,俺觉得那女子不像是怕死的人。”
周澈点头:“她敢当眾说西突厥,说明她要么有恃无恐,要么本来就准备牺牲自己。”
程处默皱眉:“那她图什么?”
周澈道:“试探大唐和高昌,也试探我。若我私下听了,她就有机会继续递话;若我当场挑破,就能让高昌和西突厥的影子浮上来。无论哪种,背后的人都有收穫。”
程处默骂道:“这些西域人心眼也不少。”
“能在丝路上活下来的,哪有简单人。”
阿娜被带回鸿臚寺单独看押。
周澈没有连夜审她,而是派人入宫稟报。李世民听到西突厥三个字,果然神色冷了下来。
“西突厥也盯上了琉璃和烈酒?”
孙海回道:“乐安郡公说,对方未必只盯著货物,也可能想借商路探大唐虚实。”
李世民沉吟片刻:“让周澈明日入宫。还有,那个舞姬不许死。”
孙海连忙应下。
第二日一早,周澈入宫,李世民直接问:“你觉得高昌知不知情?”
周澈道:“麴智盛肯定知情。至於高昌王知不知道,不好说。”
李世民冷笑:“高昌夹在大唐和西突厥之间,一向两边討好。如今见大唐有利可图,又怕得罪西突厥,便想两头下注。”
房玄龄道:“西突厥若真想互市,未尝不可。只是不能让高昌从中操弄。”
魏徵道:“互市可以安边,也可能养虎。马匹牛羊固然可取,若烈酒流入草原太多,也可能资敌。”
周澈拱手道:“臣也有此忧。烈酒可以卖,但要限量,並且优先卖给大唐控制的商队。琉璃无妨,茶叶可控。官印书则只赐高昌,不卖西突厥。”
李世民问:“为何琉璃无妨?”
周澈笑道:“琉璃再多,也不能打仗。草原上拿琉璃碗喝酒,摔碎了还得再买,对我们更好。”
李世民忍不住笑了。
魏徵也差点没绷住,咳了一声道:“话糙理不糙。”
长孙无忌道:“高昌那边该如何敲打?”
周澈道:“今日审阿娜。若她咬出高昌,使者难堪;若她咬死西突厥,高昌也脱不了失察之责。陛下可暂缓大宗交易,先让高昌急一急。”
李世民点头:“好。你去审。”
鸿臚寺偏院,阿娜被单独关押。她没有受刑,只是被看得很紧。
周澈进来时,她正坐在窗下,神色平静。
“周少卿终於来了。”
周澈坐下:“你在等我?”
阿娜道:“我以为你昨夜就会审我。”
“熬人有时候比连夜审更有用。”
阿娜笑了笑:“你不像唐人官员,更像商人,也像猎人。”
周澈道:“你也不像舞姬。”
阿娜沉默片刻,道:“我的父亲是粟特商人,母亲是突厥人。我隨商队长大,替不同主人传话。谁给钱,我替谁办事。”
“所以这次是谁给钱?”
“西突厥叶护。”
“名字。”
阿娜看著他:“我说了,你能放我走吗?”
周澈摇头:“不能。但你若说实话,可以活。”
阿娜轻嘆:“活著留在长安,和死在西域,哪一个更好,我也不知道。”
周澈道:“那要看你想不想继续看这个世界。”
阿娜抬眼看他,忽然问:“你们大唐真的会让寒门读书吗?”
周澈有些意外:“你关心这个?”
“我见过太多地方。贵人永远有书,有酒,有马,有刀。穷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你若真能让普通人读书,也许大唐会变得很可怕。”
周澈笑道:“这话我爱听。”
阿娜道:“给我纸笔,我写下那人的名字和联络方式。作为交换,我要活著,还要见一见长安的官印书。”
周澈看了她片刻:“可以。”
阿娜写下了一个名字:阿史那贺鲁。
周澈看到这个名字,眼神微变。
阿史那贺鲁。
这名字他听过。后来西突厥的一位重要人物,曾反唐自立,被苏定方平定。
如今他已经开始在西域搅风搅雨了?
阿娜见他神情变化,轻声道:“看来周少卿知道这个人。”
周澈收起纸:“听说过一点。”
阿娜又道:“他不只让我传话给你。他还让我告诉你,高昌王想要的不只是琉璃和烈酒。”
周澈问:“还想要什么?”
阿娜缓缓道:“他想要大唐造纸和印书的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