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仪殿里,李世民已经换上了常服,却比穿龙袍时更显锋利。
御案上摊著凉州送来的急报,房玄龄、长孙无忌、李靖、侯君集都在。程咬金也来了,脸上没了平日的嬉笑,手指一直在腰间刀柄上摩挲。
周澈入殿行礼,李世民直接道:“凉州斥候发现西突厥游骑,约三千人,未入境,只在边外徘徊。领兵的,很可能是阿史那贺鲁的人。”
程咬金冷笑:“三千人就敢来试探?陛下,给老臣五千骑,老臣把他们脑袋拧下来掛凉州城头。”
李靖沉声道:“不可轻动。他们在边外徘徊,未必为战,很可能是试探我军调动。若我军贸然出击,他们退入戈壁,追之不及,反耗粮草。”
侯君集拱手道:“臣以为,可令凉州加强戒备,同时派轻骑监视,不必大动干戈。高昌才是陛下既定目標,西突厥此举,多半是想分我军心。”
李世民看向周澈:“你怎么看?”
周澈道:“臣不懂用兵,但臣知道他们想要什么。西突厥不一定想现在开战,他们想让长安商贾害怕,让债券卖不动,让军需筹措变慢。”
长孙无忌点头:“今日户部门口刚有人闹事,凉州急报就到了,確实像是配合。”
程咬金骂道:“这帮人打仗不行,歪心眼挺多。”
李世民冷声道:“他们想让朕乱,朕偏不乱。侯君集,高昌之战照常准备。李靖,你擬一份西北防务调度,凉州不可空虚。”
李靖拱手:“臣遵旨。”
周澈道:“陛下,臣建议把凉州急报公开一部分。”
眾人都看向他。
房玄龄问:“公开军情,会不会引起民心不安?”
周澈道:“隱瞒反而容易让流言乱飞。只需说西突厥游骑在边外试探,凉州守备稳固,陛下已命名將坐镇。再同时公布户部债券筹措顺利,军需充足。让百姓知道,朝廷心里有数。”
李世民点头:“可。”
周澈继续道:“另外,可以藉此推出边军专项债。小额为主,购买者可在铜牌上刻『助边』二字。商贾购买大额边军债,可获得军需採购优先权。”
程咬金一拍大腿:“好!让他们拿钱养边军!这事好!”
长孙无忌却皱眉:“债券太多,会不会让人觉得朝廷处处缺钱?”
周澈道:“所以不能叫缺钱,要叫共守边疆。买债券不是被朝廷要钱,而是百姓把钱借给大唐,让大唐替他们守家门。话要说清楚,意思就变了。”
李世民看著周澈,忽然笑了:“你这张嘴,用得好能抵三千兵。”
魏徵今日也在旁边,忍不住道:“陛下,话能鼓舞人心,却不可滥用。债券终究要还,若开得太多,日后偿付压力也大。”
周澈立刻道:“魏公说得对。所以边军债金额要有限度,且用途单独登记,不能混入高昌债。每一笔钱用於何处,都要公示。粮草多少,马料多少,军械多少,让人能查。”
魏徵神色缓了些:“若真能如此,倒可一试。”
李世民拍板:“户部照办。周澈,你继续盯著。”
周澈拱手:“臣遵旨。”
议事散后,程咬金把周澈拉到一边。
“周小子,你那边军债,给老夫留个大份额。”
周澈笑道:“卢国公刚买了高昌债,还要买边军债?”
程咬金瞪眼:“废话。高昌债是发財,边军债是脸面。到时候老夫拿著助边铜牌往那帮老兄弟面前一亮,看谁还敢说老程只会喝酒。”
周澈忍不住笑:“行,给您留。”
程咬金压低声音:“还有,凉州那边若真打起来,烈酒得多备。伤兵清创,夜里御寒,都用得上。”
周澈点头:“我已经让作坊增加军用烈酒,度数更高,不入口饮用,专供军中消毒。”
程咬金一愣:“消毒?”
周澈解释了几句。
程咬金听得眼睛发亮:“这玩意儿真能减少伤口化脓?”
“能减少不少,但得配合煮过的布巾和乾净刀具。”
程咬金一把抓住周澈的胳膊:“这个你得写个章程,给军中医官用。老夫以前打仗,多少好汉没死在战场上,死在伤口烂掉。若这法子有用,功德无量。”
周澈看著程咬金少见的郑重神色,也认真点头。
“我今晚就写。”
回到郡公府,周澈刚坐下,长乐公主的信就送来了。
信不长,字跡却有些急。
“听闻凉州急报,心中不安。你虽不领兵,却也身在风口。万事小心。母后已醒,精神稍好,她让我告诉你,做大事也要惜身。”
周澈看著信,心里一暖。
他提笔回信。
“凉州无虞,陛下镇定,诸將皆在。你安心陪皇后娘娘养病。等高昌事定,我带你看棉花开成雪的样子。”
写完之后,他看著最后一句,忍不住笑了。
彩云在旁问:“郡公笑什么?”
周澈把信折好:“想起一件还没发生,却一定会很好看的事。”
彩霞走进来,脸色却有些凝重。
“郡公,刚才琉璃阁来报,有几个西域商人突然大量购买琉璃,一口气要三百车,还愿意加价。”
周澈眉头微皱:“什么来路?”
“说是粟特商人,手里有高昌通关文书。但杨掌柜觉得不对,让人先拖住了。”
周澈站起身。
“走,去琉璃阁。”
程处默正好在门口,听见后立刻跟上。
“又有热闹?”
周澈道:“未必是热闹,也可能是有人想把长安的琉璃货源扫空,拿去西域高价倒卖,顺便扰乱价格。”
程处默骂道:“这帮西域商人怎么一出接一出?”
周澈冷笑:“因为他们发现,大唐的东西能赚钱,也能当武器。”
到了琉璃阁,杨联迎出来,低声道:“郡公,那几人就在后堂等著。出手极阔,张口就说三百车,现付金子。”
周澈问:“货急著要?”
“很急,说三日內装车出长安。”
周澈眼神一沉。
三日內。凉州急报刚到,他们就要大量买琉璃出关。
他走进后堂,几个粟特商人立刻起身,笑容热情。
为首一人拱手道:“周少卿,我们诚心买货,价钱好商量。”
周澈坐下,淡淡道:“三百车琉璃,可以卖。但我有个条件。”
那人笑道:“请说。”
“货走官道,过凉州,接受朝廷盘查。不得转卖高昌,不得运往西突厥控制区域。”
几名商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为首之人勉强道:“周少卿,商路漫长,货物卖到哪里,我们也未必能控制。”
周澈盯著他:“那这买卖就不用谈了。”
后堂安静下来。
片刻后,一个年轻商人忽然冷笑道:“大唐做生意,还要管货卖到哪里?周少卿,你这琉璃阁未免太霸道了。”
周澈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你们若只买琉璃,我不管。可你们想用我的琉璃去换西突厥的马刀和情报,我就得管。”
那年轻商人脸色骤变。
程处默立刻按住刀柄:“还真有鬼?”
为首商人连忙道:“误会!都是误会!”
周澈放下茶盏。
“是不是误会,去大理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