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臚寺驛馆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
周澈赶到时,金吾卫已经围住驛馆,里面浓烟滚滚,叫喊声、泼水声混在一起。
薛仁贵提著长枪快步跟在周澈身后,程处默则带著金吾卫直接踹开院门。
“先救人!別让阿离跑了!”
驛馆后院火势最大,烧的是存放行李和马具的库房。前院的高昌使团惊慌失措,被金吾卫押在空地上,一个个灰头土脸。
阿离披著外袍站在人群中,脸上满是震惊与愤怒。
见到周澈,他立刻上前:“周少卿!这是何意?我等奉表请降,却遭人纵火惊扰,难道这便是大唐待降使的礼数?”
周澈看著他,声音平静:“阿离將军,火起得正巧。立政殿刚遇刺,驛馆便起火。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阿离脸色一变:“你怀疑我?”
程处默冷笑:“不怀疑你,难道怀疑我?我可没閒到烧你们的马厩玩。”
阿离怒道:“我高昌真心请降,何必自焚驛馆?”
周澈盯著他:“为了灭口,为了销毁东西,也为了趁乱送人出驛馆。”
阿离眼神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周澈立刻道:“仁贵,查后门!”
薛仁贵带人直奔后院。
没过多久,后院传来一声暴喝。
“站住!”
紧接著便是兵刃相撞声。
周澈和程处默赶过去时,只见两个胡人护卫正护著一名瘦小身影往墙边退。那瘦小身影穿著高昌侍从的衣裳,头上包著布巾,身形却明显像个孩子。
薛仁贵一枪挑飞一名护卫手中的弯刀,反手一肘砸在另一人胸口,那人当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昏死。
瘦小身影嚇得跌坐在地。
程处默衝过去,一把扯掉他头上的布巾。
露出来的,是一张苍白稚嫩的脸。
孙海跟在后头,惊呼道:“小满!”
小满嘴唇发青,手脚都在抖。
周澈蹲下身,儘量放缓声音:“別怕,我是周澈。谁把你带到这里来的?”
小满看向周澈,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我不知道……有人捂住我的嘴,把我塞进箱子里。我醒来就在这里,他们让我穿上这衣裳,说我若敢喊,就杀了我姐姐。”
孙海脸色骤变:“你还有姐姐?”
小满哭著点头:“姐姐在宫外,给人洗衣。那人说他们知道姐姐住在哪儿。”
周澈心里冷意更深。
对方用宫外亲属威胁宫中小內侍,这条线一定早就摸清了。
程处默怒得一脚踹翻旁边水桶:“狗东西!”
周澈起身,看向阿离。
阿离也被押到了后院,见到小满,脸色阴沉,却仍强撑道:“我不知此事。定是有人栽赃高昌!”
周澈淡淡道:“小满在你们驛馆里,护著他逃走的人是你的护卫,你说不知?”
阿离咬牙:“我麾下护卫眾多,未必人人听命於我。”
周澈忽然笑了:“这话倒熟。长安这几天很多人都这么说。出事了,都是下人擅作主张。”
阿离脸色发青。
薛仁贵从地上捡起一个被火燎过的木筒,递给周澈:“郡公,护卫身上搜到的。”
木筒外有焦痕,里面却被蜡封保护著。
周澈打开,取出一张捲起来的薄皮纸。译官很快被叫来,看完后脸色大变。
“郡公,上面是驛馆地形,还有宫城几处门禁换防时辰。”
程处默怒骂:“还说不知道?你们连宫门换防都画出来了!”
阿离脸色终於变了。
周澈问译官:“还有別的吗?”
译官指著末尾几个字:“这里写著,『小满已得,旧线可清,若事败焚馆,白驼出南门』。”
周澈猛地抬头:“白驼呢?”
高昌使团入京时,那匹白骆驼极其显眼,按理应在驛馆马厩。
金吾卫立刻去查,很快有人回来:“郡公,白驼不见了!马厩被烧,驼夫也死了!”
周澈脸色沉下。
“有人趁火把白驼带出去了。”
程处默急道:“一头骆驼那么显眼,能往哪儿跑?”
周澈看向驛馆南墙。
“白驼未必还活著。『白驼出南门』也未必指骆驼,可能是暗號。”
崔芸这时候带著护卫赶到,听到这句话,立刻道:“长安城南有一处白驼寺,胡商常去那里寄放货物。”
周澈看向她:“你怎么来了?”
崔芸翻了个白眼:“这么大火光,我又不瞎。你先別管我,白驼寺若真是接头点,迟了人就跑了。”
周澈当机立断:“程处默,带金吾卫封白驼寺。仁贵,你带百骑司跟我走。”
阿离厉声道:“周少卿,你没有证据便抓我高昌使团,还要搜胡寺,必会引起胡商动盪!”
周澈停步看他,目光冷得像刀。
“今晚立政殿遇刺,尚药局死人,宫中孩子被掳,你高昌驛馆起火,还搜出宫门换防图。你若再说一句废话,我现在就把你绑到太极殿前,让长安百姓亲自问你。”
阿离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
白驼寺位於长安城南一处偏僻坊角,平日多有胡商上香,寺门不大,院中却连著几处货仓。
周澈赶到时,寺门紧闭。
程处默已经带金吾卫围住四面,见周澈来了,低声道:“里面有动静,但没人开门。”
周澈看向薛仁贵。
薛仁贵会意,上前一步,抬脚踹在寺门上。
厚重木门轰然震动,第二脚下去,门閂断裂,寺门大开。
院中烛火未熄,几个胡僧站在廊下,神色慌张。
为首老僧双手合十:“诸位官爷,深夜破寺,所为何事?”
程处默喝道:“少装蒜!搜!”
金吾卫立刻冲入各处货仓。
周澈看著老僧,问:“今夜有没有人带东西来?”
老僧摇头:“没有。”
话音刚落,后院传来常福的叫声:“郡公!这里有血!”
眾人赶到后院,只见一间货仓地上有新鲜血跡,一路延伸到墙角。墙角堆著几捆毡毯,掀开后露出一扇地窖门。
薛仁贵一把拉开地窖门,冷风扑面而出。
下面竟是一条暗道。
程处默瞪大眼睛:“寺里还有暗道?”
崔芸低声道:“胡商会馆、寺庙、货仓,很多都有地下储物窖。可挖成暗道,就不寻常了。”
周澈问老僧:“这暗道通哪里?”
老僧脸色灰白,仍闭口不言。
薛仁贵一把將他拎起:“说。”
老僧被勒得脸色发紫,终於艰难道:“通……通城外旧渠。”
周澈脸色骤变。
“追!”
暗道狭窄潮湿,只能一人弯腰前行。薛仁贵走在最前,周澈被程处默死死拦住,不许他下去。
“你就別钻了,万一里面有埋伏,你躲都没地方躲。”
周澈知道他说得对,只能留在地窖口等。
时间一点点过去。
忽然,暗道深处传来一阵闷响,像是石块坍塌。
紧接著,薛仁贵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郡公!暗道被炸塌了!”
周澈心头一沉:“人呢?”
片刻后,薛仁贵拖著一个浑身是血的胡人爬了出来。
“抓到一个,其他人跑出去了。这个被塌下来的石头砸伤,还活著。”
胡人嘴里不断涌血,眼神涣散。
周澈蹲下问:“谁从暗道走了?”
胡人断断续续道:“白……白驼……带著……图……”
周澈追问:“什么图?”
胡人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声。
“长安……布防……”
说完,他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程处默脸色大变:“长安布防图?!”
周澈看向暗道尽头,眼神阴沉。
若长安布防图真的被送出城,事情就比高昌诈降还要严重。
就在这时,城南方向忽然响起急促的號角。
金吾卫校尉脸色一变:“郡公,南城门有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