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春院三个字一出口,程处默先愣住了。
他胳膊还缠著临时包好的布,脸上被烟燻得乌漆墨黑,偏偏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你確定?”
周澈看了他一眼:“你这语气,像是盼著我確定。”
程处默乾咳一声,立刻摆出一副正经模样:“我这是震惊!堂堂宜春院,竟然窝藏白先生这种奸贼,太不像话了。陛下,臣愿带人去查!”
李世民冷眼看著他:“你是去查案,还是去看姑娘?”
程处默顿时挺直腰杆:“陛下明鑑,臣这条胳膊刚被烧伤,哪还有心思看姑娘?臣现在满脑子都是为大唐除贼。”
程咬金在一旁听不下去了,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少给老子丟人!”
程处默捂著脑袋,委屈地嘀咕:“我说的也没错啊……”
李世民没有理会父子俩的闹腾,目光落回周澈身上。
“你在宜春院闻过这香?”
周澈点头:“臣以前去听曲时,宜春院有一位琴师身上用过这种香。那香味很淡,混著兰麝和蜀锦熏衣的味道,寻常人未必留意。昨夜白先生接应人身上的布料,就是这个味道。”
长孙无忌皱眉:“宜春院人来人往,勛贵子弟、胡商、士子都有。若白先生藏在那里,倒真方便打听消息。”
房玄龄沉吟道:“青楼楚馆向来是消息匯聚之地,若有人长期经营,確实能织出一张网。”
李世民冷声道:“查。”
周澈道:“陛下,宜春院不能直接大张旗鼓围了。”
程处默急道:“为什么?这时候还怕打草惊蛇?”
周澈看向他:“白先生能从芙蓉园脱身,还能同时烧酒仓,说明他一直留有后路。宜春院若真是他的据点,肯定也有退路。金吾卫一围,恐怕只能抓到一堆姑娘和醉客。”
程处默不服:“那总不能让他继续跑吧?”
周澈道:“当然要去。只是不能以查案的名义去。”
李世民明白过来:“你想暗查?”
“对。”周澈拱手,“臣想今夜照常去宜春院听曲。白先生知道臣已经怀疑到宜春院,大概率会动。他若急著撤人,就会露出马脚;若想杀臣灭口,也会露出人。”
长乐公主若在这里,听到这话必然又要急。
李世民也皱起眉头:“你又拿自己当饵?”
周澈神色平静:“臣这次不会亲自乱闯。宜春院人多眼杂,臣露面反而能稳住场面。百骑司暗中布控,程处默带人装成紈絝隨行,仁贵在后院盯退路。”
程处默立刻拍胸口:“这个我熟!装紈絝,我本色出演。”
程咬金又想抽他。
李世民沉默片刻,最终点头:“朕准了。孙海,调百骑司精锐听周澈安排。宜春院里若有一个要紧人物跑了,你们都別回来见朕。”
孙海连忙应下。
周澈又道:“陛下,臣还想请宜春院照常开门,不能让外头察觉异常。”
“可以。”
李世民盯著周澈,语气沉了几分:“你记住,抓白先生要紧,你的命也要紧。长乐已经为你担惊受怕太多次,朕不想再看她哭。”
周澈心里一紧,低头道:“臣明白。”
……
入夜后的平康坊依旧热闹。
宜春院灯火通明,丝竹声从楼上飘出来,夹著酒香脂粉气,仿佛城西那场大火从未发生过。
周澈换了一身月白常服,外面披了件浅色斗篷,脸上看不出疲惫。
程处默则装得极像,胳膊还吊著,偏偏走路大摇大摆,一进门便嚷嚷:“今夜有什么新曲?赶紧叫人出来!小爷受了伤,要听点软和的。”
老鴇迎上来,脸上笑成一朵花:“程小公爷这是怎么了?哎哟,伤得重不重?姑娘们见了还不得心疼坏了。”
程处默咧嘴:“那就让她们多心疼一会儿。”
周澈在旁听得眼角抽了抽。
老鴇又看向周澈,笑容更殷勤:“周少卿,您可是许久没来了。如今您是准駙马,奴家都不敢请您上楼了。”
周澈笑道:“今夜只听曲,不饮花酒。”
老鴇掩嘴笑:“奴家懂,懂。给您安排雅间,清清静静,只听曲。”
程处默低声道:“她懂个屁,她眼神都快把你卖了。”
周澈懒得理他。
两人上了二楼雅间。
不多时,一个青衣琴师抱琴而来。她生得清秀,眉眼温顺,低头行礼:“见过周少卿,见过程小公爷。”
周澈看著她,目光微动。
这琴师他见过。
那日他第一次闻到那股蜀锦薰香,便是在她身上。
周澈语气隨意:“姑娘如何称呼?”
琴师低声道:“奴家青蘅。”
程处默隨手抓了把瓜子,装作漫不经心:“青蘅?以前没听过。宜春院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会弹琴的?”
青蘅轻声道:“奴家来院中才半年,小公爷贵人事忙,没听过也正常。”
周澈端起茶盏,闻了闻。
屋里燃著香。
正是那股味道。
兰麝中掺著一丝极淡的冷甜。
周澈放下茶:“这香不错。”
青蘅拨弦的手微微一顿。
“周少卿喜欢,奴家让人包些送到郡公府。”
周澈笑了笑:“不必。我府里快有女主人了,带这些香回去不合適。”
程处默差点笑出声。
青蘅垂下眼:“少卿与公主情深,长安皆知。”
周澈道:“连宜春院也知道?”
“长安哪里不知道呢。”
她开始弹琴。
琴声清冷,曲调却有几分西域味道,像夜风吹过沙丘。
周澈静静听著,手指轻轻敲著案几。
程处默听了半晌,压低声音:“有什么不对?”
周澈同样低声:“她的手。”
程处默看向青蘅的手。
纤细,白皙,指尖有茧。
“琴师有茧不奇怪吧?”
“右手虎口也有。”
程处默眼神顿时变了。
虎口有茧,那是握兵器的人才容易留下。
一曲未完,楼下忽然传来酒客的吵闹声。
“让开!爷要见青蘅姑娘!”
紧接著是杯盏碎裂声和女子惊呼声。
青蘅的琴声乱了一拍。
程处默立刻骂道:“哪个不开眼的,敢扰小爷听曲?”
他站起身,作势要出门。
周澈却按住他:“坐下。”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小廝推门进来,慌张道:“小公爷,周少卿,楼下有醉客闹事,老鴇请小公爷下去压一压。”
程处默冷笑:“请我?她倒会找人。”
周澈看著小廝:“楼下闹事的是谁?”
小廝低头:“像是外地来的商人。”
周澈轻声道:“抬头。”
小廝僵住。
程处默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猛地往上一提。
小廝袖中寒光一闪,一柄薄刃直刺程处默腹部。
程处默早有防备,抬膝撞在他胸口,將人撞飞出去。
几乎同一瞬间,青蘅抱琴后退,琴腹裂开,一柄细剑从中滑出,直取周澈咽喉。
周澈没有动。
因为一桿长枪从窗外刺入,枪尖擦著周澈肩侧掠过,精准挑开细剑。
薛仁贵破窗而入,落地时木屑纷飞。
“郡公,退后。”
青蘅脸色终於变了。
周澈站起身,看著她:“白先生在哪?”
青蘅咬唇不语。
程处默把小廝踩在地上,怒道:“说!”
青蘅忽然笑了笑,笑得有些悽然。
“你们来晚了。”
周澈心里一沉。
“什么意思?”
青蘅抬眼看他,轻声道:“白先生今晚根本不在宜春院。他让我留下一句话给你。”
青蘅一字一句道:“你忙著查香,忙著救酒仓,忙著抓我。可你有没有想过,长乐公主身边,也有人闻过这香?”
周澈脸色骤变。
下一刻,外面传来百骑司急促的喊声。
“郡公!襄城公主府传信,长乐公主遇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