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说不深?”
周澈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长乐抬头看向李世民,声音带著哭腔,却格外坚定。
“父皇,西北要他,东南也要他,长安还要他。您到底要把他拆成几个人用?”
李世民怔住。
殿中眾臣也一时无言。
周澈心里又酸又暖,低声道:“长乐……”
长乐回头看他,泪珠滚落,却咬著唇不肯哭出声。
“你答应过我,高昌事了就老实一阵。”
周澈握住她的手,正要说话,孙海却神色慌张地进殿。
“陛下,凉州八百里急报!”
李世民脸色一沉:“念。”
孙海声音发紧:
“侯君集所部先锋遭高昌假降使误导,已偏离水源线三十里。西突厥大股骑兵出现在黑沙川,疑欲截断粮道!”
殿內气氛骤然凝固。
李靖猛地抬头:“来得这么快!”
周澈看向御案上的地图,手指缓缓攥紧。
“先锋偏离水源线三十里,黑沙川出现西突厥大股骑兵,凉州守军已派轻骑驰援,但路远,恐怕来不及。”
李世民一把夺过急报,目光扫过几行字,脸色阴沉得可怕。
侯君集所部先锋被高昌假降使引向了错误的水源。
西域行军,粮草要紧,水源更要命。
偏离三十里,若不能及时纠正,先锋军可能还没见到高昌城,就先被渴死一半。
李靖大步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黑沙川附近。
“这里地势开阔,適合骑兵迂迴。若西突厥从北压下,高昌军再从南面牵制,侯君集先锋会被夹在两条干谷之间。”
程咬金沉声道:“老侯急功了。”
这话没人反驳。
高昌假降使本就有诈,朝中已经预料到了,可前线仍然被误导,说明对方做得极真,也说明侯君集太想抢头功。
李世民咬著牙道:“传令侯君集,立刻回撤水源线!”
李靖摇头:“陛下,急报送到长安,已是数日前。此刻传令过去,最快也要数日。前线必须靠他们自己撑住。”
殿里再次安静。
长乐公主的手仍抓著周澈。
她能感觉到周澈的指尖发凉,却不是怕,而是他已经在算。
她低声道:“你又要去?”
周澈没有立刻回答。
李世民看向他:“周澈。”
周澈鬆开长乐的手,上前一步。
“陛下,臣不能去黑沙川,去了也来不及。现在要做三件事。”
长乐听到“不能去”,悬著的心刚落下半寸,又听到他后面那句,心立刻又提了起来。
李世民沉声道:“说。”
“第一,立刻派八百里加急给凉州守將,让他不等侯君集军令,直接启用备用水队,把之前互市商队登记过的骆驼、皮囊、车队全部徵用,向黑沙川方向送水。”
长孙无忌皱眉:“军中调度,地方守將越权,会被侯君集掣肘。”
周澈道:“用陛下手令。告诉凉州守將,水送不到,先锋崩了,他提头来见;水送到了,功劳归他。”
李世民点头:“可。”
周澈继续道:“第二,边军债名下的钱粮,先拨一部分给凉州。凡商队骆驼、车马被徵用,按三倍价钱登记。战后户部凭券兑付。商人逐利,但只要钱给足,他们跑得比军令还快。”
程咬金咧嘴:“这话糙,不过准。凉州那帮商人,一听三倍价,腿断了都能爬过去。”
魏徵看了程咬金一眼,倒也没有反驳。
周澈手指落在舆图上。
“第三,黑沙川附近不能只看水源,还要看假降使。高昌人既然引偏先锋,肯定有人隨军带路。把那个人拿下,问出真正路线,侯君集还有机会回头。”
李靖道:“前线谁去拿?”
周澈看向薛仁贵。
薛仁贵立刻抱拳:“郡公,俺去。”
长乐公主猛地看向周澈。
周澈没有看她,只看著李世民:“陛下,薛仁贵熟悉西突厥骑兵手法,黑石谷一战已经立过功。他快马赶往凉州,再由凉州换轻骑北上,未必能赶到最危急处,但能把臣的处置带过去。”
李世民沉吟片刻:“朕给他百骑司令符。”
薛仁贵单膝跪地:“臣领旨。”
长乐公主终於忍不住开口:“那你呢?”
周澈转过身,看到她眼里还含著泪。
他低声道:“我留在长安。”
长乐盯著他:“真的?”
“真的。”周澈语气很轻,却很稳,“我伤著呢,骑不了几千里。况且长安这边还有黑海商会、债券、军需、东南海路,离不开人。”
长乐没有因此放心,反而更难受。
她知道他这句话里,每一个词都意味著麻烦。
李世民看著女儿的样子,终究缓了口气。
“周澈留京,总理军需与互市。薛仁贵持朕令符赶赴凉州,沿途驛站换马。程咬金,你派一队老卒护送。”
程咬金抱拳:“臣遵旨。”
程处默急忙道:“陛下,臣也去!”
程咬金瞪眼:“你胳膊都烫成那样,去添乱?”
程处默急道:“我去过黑石谷,认得路!”
周澈道:“你留下。”
程处默不服:“凭什么?”
“因为白先生死了,红鳶被抓,但海眼还在长安。”周澈看著他,“郡公府、户部、琉璃阁、官印书库,都需要能打能骂又能镇场面的人。”
程处默愣了愣,隨即骂道:“你这是夸我还是使唤我?”
周澈道:“都有。”
程处默憋了半天,最后道:“行。我留下。谁敢动你府里的人,我把他骨头拆了。”
长乐听到这里,才稍稍鬆了口气。
可她仍不肯放开周澈太久。
散议后,薛仁贵立刻整装。
周澈把一封亲笔信交给他。
“到了凉州,若侯君集不听,你把这封信给他。”
薛仁贵低头看著信封:“郡公写了什么?”
周澈淡淡道:“我告诉他,若先锋因他贪功断水,回长安后,陛下不会杀他,天下商人和阵亡將士家属也会把他骂死。”
薛仁贵愣了一下,认真收好。
“俺一定送到。”
他翻身上马,带著百骑司和程家老卒消失在夜色里。
周澈站在宫门前,看著马蹄声远去,忽然咳了一声,肋侧伤口又渗出血来。
长乐脸色一变:“你还说不深!”
周澈刚想解释,眼前却微微一黑。
长乐一把扶住他,声音都变了。
“传太医!快传太医!”
而就在此时,孙海又从宫里狂奔出来。
“郡公!红鳶要见您,她说海眼已经动了,今晚就会有人劫走黑海商会的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