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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朱雀门外。
程处默从马车上跳下来,整个人黑了两圈,胳膊还吊著,却精神极好。他一见周澈,第一句话便是:“我活著回来了,你是不是该请我喝酒?”
周澈看著他那副风尘僕僕还想喝的样子,嘆道:“你爹先请你吃板子。”
程处默脸色一僵,“不能吧?我立功了。”
旁边程咬金黑著脸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立功归立功,谁让你伤没好就跳船的?”
程处默捂著脑袋,委屈得很,“那船都要炸了,我不跳等著烤熟吗?”
程咬金又抬手。
程处默立刻躲到周澈身后,“周澈救我!”
周澈轻飘飘道:“我伤还没好,挡不住卢国公。”
程处默:“……”
旁观的百骑司和金吾卫都低下头,肩膀抖得厉害。
裴行简从后车下来,手里抱著一只黑木匣。他脸色疲惫,衣袍洗得发白,却仍整理得一丝不乱。
“郡公,帐册、密匣、海图都在。”
周澈接过木匣,认真道:“辛苦了。”
裴行简摇头,“比起小公爷跳船砍人,我只是搬帐。”
程处默瞪他,“你少来,你拿烟坛砸人的时候也挺狠。”
裴行简看了他一眼,“那叫投放烟障。”
程处默冷笑,“说人话,砸罈子。”
周围人终於笑出了声。
红鳶被押在最后一辆马车里。她脸色比离京时更苍白,肩伤未愈,又添了几处擦伤。阿梨被长乐牵著站在宫门下,看见母亲,立刻挣开手跑过去。
“娘!”
红鳶被锁链拴著,无法弯腰抱她,只能蹲下,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女儿。
“阿梨乖吗?”
阿梨用力点头,“公主姐姐给我吃甜糕,还教我写字。”
红鳶抬头看向长乐,眼里第一次没有算计。
“多谢公主。”
长乐轻声道:“她是孩子。”
红鳶笑了笑,“是啊,她只是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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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说得很平。可周澈听出了一点疲惫。
她一路救船厂、夺帐册,又回到长安受审。她没有资格说委屈,也不敢求太多,只希望阿梨能从这张网里摘出去。
李世民在两仪殿召见眾人。
广州战报、明州文书、黑海帐册,一一摆上御案。李世民看完裴行简整理的摘要,脸上终於露出满意之色。
“裴行简,程处默,此次东南之行,保船厂,救匠人,夺帐册,功不小。”
程处默立刻挺胸。
程咬金在旁低声道:“別翘尾巴。”
程处默硬生生把胸又收回去。
裴行简拱手,“臣不敢居功。若无广州水军、百骑司和红鳶指路,此事难成。”
李世民看向红鳶。
红鳶跪在殿中,锁链轻轻响了一声。
“你有罪,也有功。”李世民声音沉冷,“谋害皇后、牵连长乐、助黑海商会为恶,这些罪,足够杀你十次。但你献名单、救船厂、夺帐册,也救了许多大唐匠人。”
红鳶低头,“罪妇不敢求生,只求陛下放过阿梨。”
长乐抿了抿唇。
周澈没有开口。
这是皇帝的裁决,他不能替红鳶討太多情。她做过的恶,不能被几件功劳轻轻抹掉。
殿中静了片刻。
李世民道:“红鳶暂免死罪,押入內廷密狱,协助清查黑海商会。若三年內再立功,可改流放。阿梨不入奴籍,由皇后暂养,日后另作安置。”
红鳶猛地抬头,眼圈一下红了。
她重重叩首。
“罪妇谢陛下。”
阿梨站在长乐身边,还不懂这句话意味著什么,只抓紧了长乐的袖角。
李世民又看向周澈,“你说萨珊还有密信在长安?”
红鳶缓了缓,低声道:“是。萨珊真正的密信,不会放在海商手里,也不会交给白义。它藏在最不会被当成密信的地方。”
周澈问:“哪里?”
红鳶看向他,“周少卿应该见过。”
程处默急了,“你能不能別卖关子?我们这一路听你说话,十句里有八句绕。”
红鳶看了他一眼,“宜春院旧琴,红鳶房中,有一把断弦琴。琴面刻著莲纹,琴底夹层里有萨珊给海眼的最后密令。”
周澈皱眉,“宜春院早被查封。”
红鳶道:“查封时,你们搜了青蘅房,搜了老鴇帐房,也搜了我的衣箱。可那把断弦琴,被当作废物送进了鸣玉楼修理。”
崔芸忽然开口,“鸣玉楼已被查,確实有几架旧琴封存。可我只查了箜篌和铜鼓,没拆所有古琴。”
周澈看向她,“那把琴还在?”
崔芸点头,“若没人动,应当在。”
李世民冷声道:“立刻取来。”
程处默摩拳擦掌,“这回我去!”
李世民瞥他,“你刚回京,先站著。”
程处默:“……”
崔芸带人去鸣玉楼,很快取回那把断弦琴。琴身乌黑,琴面有一道裂纹,尾部刻著一朵细小莲花。工匠小心拆开琴底,果然取出一片薄薄金箔。
金箔上的字极小,需借灯细看。
译官和红鳶共同辨认后,脸色都变了。
李世民沉声问:“写了什么?”
红鳶抬头,声音发紧,“萨珊命海眼,若长安局败,便放弃陆路与南海,转向倭国。以火药、琉璃、造纸三术诱倭国豪族,扶其造船练兵。十年后,扰大唐东海。”
殿中霎时安静。
十年。
这个词比眼前的刀更冷。
程处默忍不住骂道:“这孙子人跑了,还想著十年后的事?”
裴行简盯著金箔,“黑海商会不是只做一时买卖。他们在下注。”
周澈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想起萨珊临走时那句,倭海风大,规矩立不到那里。
李世民的手压在御案上,指节发白。
“那就把规矩立过去。”
周澈抬头。
李世民看向他,“你不能去倭国,朕也不会现在对倭国用兵。但明州互市、海贸章程、硫磺禁令,必须立刻成制。倭国若想交易,就按大唐规矩来。若有人私通萨珊,断其海贸。”
周澈拱手,“臣明白。”
李世民又道:“玄奘回京,佛经要译;高昌新定,州县要设;东南海贸要管;官印书还要推。你伤好之前,不许离京。”
长乐在旁立刻看向周澈。
周澈这次答得很快,“臣遵旨。”
程处默小声嘀咕,“你现在答应得越来越熟练了。”
周澈看他,“你也可以试试被公主盯著养伤。”
程处默立刻闭嘴。
殿中紧绷的情绪稍稍鬆开。
李世民看著眾人,沉声道:“高昌已下,黑海受挫,萨珊远遁。可大唐不能只靠贏一场算一场。朕要的是十年后,二十年后,西域、南海、东海,都知道大唐规矩。”
周澈拱手,“陛下放心,规矩一旦写成,就会有人替大唐赚钱,也替大唐守门。”
李世民笑了一声,“你果然还是离不开钱。”
周澈认真道:“钱不脏,没规矩的钱才脏。”
魏徵在旁点头,“这句话倒可写进条陈。”
周澈:“……”
散朝后,长乐扶著周澈走出两仪殿。夕阳照在宫道上,石砖带著一点雨后的潮气。
长乐问:“现在可以老实了?”
周澈看著她,“可以。”
她不信,“多久?”
周澈想了想,“至少到我把海贸章程写完。”
长乐停下脚步。
周澈立刻改口,“写完之后,也继续老实。”
长乐这才继续往前走。
远处,玄奘抱著经卷从廊下经过,裴行简捧著黑海帐册跟在户部官员身后,程处默被程咬金拎著耳朵往宫门走,崔芸站在台阶下与武媚说著什么。
周澈忽然觉得,这一团乱麻,似乎真的开始理出线头了。
可他也知道,海那边的萨珊还活著。
倭国的风,还会吹来。
而大唐的规矩,才刚刚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