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笑笑,跟上前去。
他刚刚就在思考说什么话,才能让崔雪莉对自己这个陌生人防备心降低一些。
崔真理见过的所有人,经纪人、记者、粉丝、心理医生、包括自己的家人,都在用某个身份面对她。
经纪人要她工作,记者要挖料,粉丝要她营业,医生要她“好转”,家人要她给钱。
全是要求。
而许青要做的只有一个,成为一个不要求她的人。
所以他一开口就很“坦白”,看来还是有效果的。
进门后,屋子里安静得过分,只有电器的微弱嗡鸣,没有电视、没有音乐。
许青看著昏暗的客厅,只有一点微弱的阳光能透过遮光帘照进来。
而崔雪莉,整个人靠著沙发,蜷缩在实木地板上,眼睛直勾勾看著未开的电视。
许青走到沙发另一端,看了眼沙发上的各种衣物,也坐在地板上。
离她足够远,不会让她觉得被侵入。
他没再到处看,没有问问题,没有“你最近怎么样”。
她发呆,他发呆。
一个小时后,崔雪莉轻轻扭头,朝许青看了一眼,眼神依然空洞无神,但身体却多了一丝暖意。
两人就这样坐在沙发边直到天黑。
许青看了看时间,没打扰崔雪莉,悄悄起身前往厨房,他一进来就把位置观察好了。
他打开冰箱一看,冷冻区塞著满满当当的肉,冷藏区也全是蔬菜,但都已变黄髮臭。唯一没坏的就是一盒鸡蛋。
许青摇摇头,怪不得厨房这么干净,原来压根儿没进来过。
十分钟后,许青端著一碗辛拉麵出来,放在餐桌上,看著依然蜷缩在那儿的崔雪莉,留下一句“我明天再来”,悄声离开。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肚子咕咕作响,崔雪莉被这道抗议声拉回现实。
屋內一片漆黑,她闻到了辛拉麵的味道。
好几天没吃口热乎饭,全靠零食撑著的她,双腿不由自主顺著源头走去。
她在黑暗中行走如白天一样畅通无阻。
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往里一戳,还有一颗蛋在面上。
崔雪莉默默夹起放在嘴里慢慢咀嚼。
不一会儿蛋没了,又夹起麵条小口吸著。
“辛拉麵一点都不好吃。”她嘟囔了一句,说完又机械般走回去蜷缩著。
从崔雪莉家出来后,许青也没想著回首尔,在附近隨意吃了几口,找了个旅馆就住下了。
他坐在桌前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著崔雪莉今天的状態,一边给李知恩打著电话。
“你,还好吗,桃子她没把你赶出去吧?”
李知恩同样疲惫的声音从手机中传出。
“我没事。”
许青一愣,转动的笔停在虎口,紧接著他把今天的看到崔雪莉的状態讲给李知恩听。
最后他顿了顿,“我还在城南市,我这几天都准备待在这边。她需要有人在场,哪怕不说话。”
李知恩听明白了,许青在花费时间和精力帮助桃子,就为了自己的一个请求。
但她无法说出拒绝的话,桃子在她心中真的很重要。
“......谢谢你,我。”李知恩话卡在喉咙,她觉得说什么都没必要,用行动表示感谢才是最好的。
最后改口道:“桃子有什么情况务必联繫我,我会24小时不关机的。”
“好,你放心吧,我会帮她的,受人之託,忠人之事。”许青听到那边有人在叫她,“你接著工作吧。”
“好,再见。”
李知恩掛断电话后,十分歉意地让工作人员再等一等,她快速打开kakaotalk。
她盯著转帐界面看了好几秒,最后按下了发送。
她不知道许青会不会觉得她是在用钱打发,但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桃子的事,她帮不上忙,只能把希望押在许青身上。
许青自然没有误解,看到转帐过来的声音,除了最初愣了一秒。
“陪著发呆也能赚钱?”
许青自嘲地摇了摇头,一边点著收款,心里想的却是李知恩。
吃了那么多苦,挨了那么多骂,还能充满善意对待大多数人。
自己淋过雨,所以才想给別人撑伞。
现在她想要撑伞的人,是崔雪莉,还是我呢?
······
第二天上午,太阳久违的跑了出来。
许青先去超市购物了一波,提著满满一大袋来到崔雪莉家,按了按门铃。
开门比昨天快了不少。
崔雪莉站在门口,头髮依然散乱,但眼里多了一点东西。
许青看出来了,那不是光彩,是“她记得这个人”。
“真理xi,上午好。”
崔雪莉没回应,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去,留下敞开的大门。
许青没在意,大步走了进去。
和昨天没什么变化,唯一的变化是太阳出来让屋內亮堂不少,但有限。
许青一眼就看到餐桌上那只仅剩汤的空碗。
他无声一笑,提著袋子顺势把碗拿进厨房,开始整理著食材,心里盘算著今天做什么。
崔雪莉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厨房,不进来就靠在门框默默看著许青。
许青头也没回,“你家里的菜坏了,我做饭,你看著就行。”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几秒,没听到崔雪莉离去的脚步声,手上的动作恢復如初。
许青不需要她参加,让她目光有个地方看就行,不用再空洞洞地看著天花板或墙面。
他动作很快,没再做像辛拉麵那样刺激的食物,她偶尔吃一次就行,吃太多她身体会更难受。
於是他熬了一小锅白粥,少盐,撒了一把葱花。
他眼角余光扫到崔雪莉鼻子动了动,他心中瞭然,盛了一小碗端出去。
他向前一步,她后退一步,但她的眼睛却一直盯著葱花粥不动。
直到他在桌上放好,转身走入厨房。
崔雪莉微微抬头看著许青的背影,隨后坐下慢慢吹著热粥,此时的她像一个优雅的小公主。
许青给自己也盛了一碗,他没急著吃,继续处理著昨晚从冷藏室取出来解冻的鸡肉。
......
许青把鸡肉放入电燉锅,定好时间后才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端上半冷的粥大口喝完。
出来收拾碗筷时,许青一愣,看见遮光帘从中间拉开一道细缝。
哪怕很细,阳光依然爭先恐后跑进了室內。
而崔雪莉双手抱著腿在帘子旁,右脸的髮丝被阳光照著。
许青在她旁边坐下,隔著一人的距离,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帘缝间那道光上。
那道光很细,像一条金色的线,从中划开昏暗的客厅。
最初,它落在崔雪莉的发梢。她没动,许青也没动。
光沿著她的髮丝慢慢往下爬,从发梢到耳廓,从耳廓到颧骨。她侧脸的绒毛被照得发亮,像一颗还没熟透的桃子。
许青想起李知恩叫她“桃子”。
光继续走,它滑过她的肩膀,停在她抱著膝盖的手背上。她的手很白,白得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她还是没有动。像一尊被遗忘了很久的雕塑,只有呼吸证明她还活著。
许青收回目光,看向別处。
客厅依然昏暗,但那一小片光所在的地方,像是另一个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光从她的手背上消失了,它退到了地板上,然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爬向墙角。
崔雪莉依然保持著那个姿势。
许青站起来,走到窗边,没有拉开帘子,只是用手指轻轻拨开一道更宽的缝。阳光涌进来,落在她脚边的地板上。
她终於动了。
她抬起头,看了许青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笑,只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东西。
那不是希望,是“有人在”。
“光要走了。”她声音很轻。
许青坚定不移:“明天照常升起。”
崔雪莉拉开窗帘,默默看著许青离去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