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经歷了主街路口的马车失控事件后,阿斯奎斯家的后花园里就多了一把大葱。
这是林恩为了掩饰自己“因为装死而没买到红茶”的尷尬,在回来的路上顺手从蔬菜摊上买的。作为一个深諳职场糊弄学的社畜,出外勤可以没有成果,但绝对不能空手而归,哪怕带回来的只是一把沾著泥巴、散发著刺鼻辛辣味的葱。
此刻,这把大葱正静静地躺在林恩那件名贵呢绒风衣的宽大口袋里,翠绿的葱叶略带囂张地探出了半个头。
灰濛濛的天空飘著细雨。
在林恩那项名为“防止长期坐姿导致下肢静脉血栓,从而引发高额医疗支出”的强制命令下,莉莉丝被迫放下书本,揉著酸痛的眼睛,跟著哥哥来到后花园进行“物理放风”。
两人的步伐並不快,细碎的马靴踩在铺著鹅卵石的小径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而在仅仅一墙之隔的隔壁洋房二楼,一双布满红血丝、透著阴冷与疯狂的眼睛,正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死死地盯著这对兄妹。
梅斯,极光会的资深成员,一个隨时游走在失控边缘的邪教徒。
最近风暴教会的代罚者像疯狗一样在乔伍德区到处乱嗅,他那笔涉及“真实造物主”祭礼材料的地下交易已经引起了官方的注意。更让他神经紧绷的是,负责和他接头的两名外围成员,在三天前突然失去了所有联繫。梅斯不清楚他们是落网了,还是被组织內部清理了——在极光会,这两种可能性都同样致命。
在这个风声鹤唳的关头,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燃他那本就脆弱的神经。
“隔壁那个男人……之前毫无徵兆地在街头躺下躲过了马车,动作太过刻意。而这几天,这对兄妹的活动频率也有些异常。”
梅斯神经质地咬著大拇指的指甲,直到咬出血丝,刺痛感才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点。他从怀里摸出了一枚长满绿锈的古旧钱幣。
这是一件低阶诅咒物,被极光会內部编號为c-17“贪婪之饵”。它由曾被用於真实造物主祭坛上的供品钱幣转化而成,长期受到祭坛气息的侵染,本身已带上了那位的微弱灵性。c-17没有直接的杀伤力,但能像磁石吸附铁屑一样,悄无声息地放大周围凡人內心深处的“贪婪”与“执念”。
最妙的是,它的灵性波动极为隱晦,堪比普通怨灵的残留气息。普通人只会觉得这枚硬幣格外诱人,而受过训练的官方非凡者则会在接触的瞬间察觉到异常——到那时,梅斯就能通过预先埋下的微弱联繫,判断出隔壁这对兄妹的真实身份。
“让我看看,你们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梅斯冷笑一声,手指一弹。
那枚带著恶毒心理暗示的硬幣在空中划过一道隱秘的拋物线,越过高高的红砖墙,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阿斯奎斯家花园的草坪边缘,刚好位於兄妹俩即將经过的小径前方。
硬幣落地的瞬间,一股极其隱晦、令人作呕的阴冷气息,贴著潮湿的泥土蔓延开来。
“嗡!”
走在后面的林恩,脑海中那根属於序列9“怪物”的直觉神经,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被狠狠地拨动了一下。
在他的被动灵视里,前方三米处的草坪上,突然多出了一团扭曲的、散发著刺鼻血腥味的暗红色气场。那气场充满了混乱与疯狂的恶意,正试图化作无形的触手,顺著空气攀附向他的大脑。
林恩的心跳漏了半拍。他的灵性直觉在疯狂地尖叫,那团气息充满了难以名状的癲狂与扭曲,和他的灵性刚一接触,就带来了一股轻微的反胃和眩晕感。他根本不知道这玩意儿是谁扔出来的,但他能確定一件事——这是专门用来“钓鱼”的高危污染源。
就在那股疯狂呢喃即將顺著灵感钻进他脑海的剎那,林恩那堵由前世无数次面对“无效加班”和“职场画大饼”磨礪出的极致唯物防线,瞬间启动了应急拦截。
在他的思维底层,那团未知的、令人战慄的诱惑气场,直接被无情地打上了標籤:
极度危险的违规操作遗留物。触碰將面临连带法律责任、高昂医疗费及生命清零风险。预计亏损:一条命外加全部年金。
不创造任何经济价值,拒绝签收。
林恩在心里冷酷地按下了拒收键。
他不能停下脚步,也不能刻意绕开。怪物那对恶意目光的敏锐直觉告诉他,暗处正有一双充满恶意的眼睛在死死盯著这里。任何“察觉到异常”的刻意举动,都会立刻暴露他绝非常人的事实。
正当林恩脑细胞飞速运转时,走在前面的莉莉丝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作为普通人的莉莉丝,在这一瞬间,確实被那枚硬幣散发的微弱心理暗示影响到了。
她这几天因为备考,精神本来就处於极度紧绷和疲惫的状態。当那枚古旧的硬幣映入眼帘时,她的眼神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瞬间的迷离。
在诅咒的放大下,她內心深处关於“燃气费超支”、“墨水太贵”、“差两镑就能买齐参考书”的现实焦虑被成倍地放大了。
“咦?那是……一枚古董钱幣吗?”
莉莉丝喃喃自语,心底升起一股微弱的渴望。如果把它捡起来拿到乔伍德区的古董店去,说不定能换来几镑金幣,那下个月的预算就彻底充裕了。
她弯下腰,指尖带著犹豫,一点点朝著那枚长满绿锈、散发著隱秘恶意的硬幣摸了过去。
墙后的梅斯死死盯著这一幕,呼吸变得粗重起来,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后方的林恩眼皮狂跳。他敏锐地察觉到莉莉丝的状態不对——她的眼神涣散,动作迟缓,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著。要是让妹妹的手碰到了那玩意儿,神秘学的污染就会瞬间完成,他这个当哥哥的也別想置身事外。
眼看莉莉丝的指甲距离硬幣只剩最后几英寸,林恩眼神一狠,右手猛地探进风衣口袋,一把攥住了那把大葱。
“唰!”
在暗处梅斯以及地上的莉莉丝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林恩一个箭步跨上前,双手死死握住葱白,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狂热和神经质。他把那根沾著泥巴的大葱当成了一把破魔圣剑,对著硬幣上方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极其用力地劈砍了下来!
“妖孽!吃我一记无偿加班之刃!”
林恩嘴里发出一声中二度爆表的低吼,手中的大葱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悽厉的绿光,带起了一阵刺鼻辛辣的气味。
由於用力过猛,那几片翠绿肥厚的葱叶在空中狠狠一甩,“啪”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正准备捡钱的莉莉丝的右脸颊上。
大葱特有的辛辣汁水混著泥点子,瞬间在莉莉丝白皙的脸上留下一道绿痕。
静。
后花园里一时间只剩下细雨落在草叶上的沙沙声。
被大葱物理打脸的莉莉丝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火辣辣的刺痛感从脸颊炸开,辛烈的葱味像一把锥子直衝鼻腔,呛得她眼泪都差点冒出来。
而那种源自超凡硬幣的、虚幻的贪婪和迷离,在这一记势大力沉、充满了泥土芬芳的“大葱耳光”下,被瞬间抽得烟消云散。
在诡秘之主的世界里,低烈度的精神暗示確实可以通过强烈的物理刺激来打断——剧烈的疼痛会將人的注意力强行拉回现实,这也是为什么非凡者在遭受精神污染时,有时会选择用疼痛来维持清醒。
莉莉丝触电般地缩回了伸向硬幣的手,捂著自己被抽红的脸颊,眼中的迷茫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於极度震惊、极度羞愤而產生的无名火。
“林恩·阿斯奎斯!!”
莉莉丝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尖锐。她看著自家哥哥正一脸严肃地握著一根断了半截叶子的大葱,摆出一个极其滑稽的持剑姿態,整个人气得头顶快要冒烟了。
“你又在发什么疯?!你拿大葱打我干什么?!”
“別动,莉莉丝。”林恩缓缓收回大葱,死鱼眼里满是一种悲天悯人的深邃,“刚才有一股来自虚无的『无效加班之灵』试图附著在你的肩膀上,企图榨乾你今晚背书的精力。作为长兄,我用这柄具有净化驱邪功效的世俗之剑,强行斩断了你和它的纠缠。不用谢我,这属於家庭內部的无偿援助。”
莉莉丝原本高涨的怒火,在听到林恩这番一本正经的胡言乱语后,瞬间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变成了深深的无力与荒谬。
她顺著刚才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枚硬幣。
没有了神秘学的心理暗示,在清醒过来的法学生眼里,那枚硬幣怎么看怎么诡异——在这个体面的乔伍德区洋房花园里,草坪上怎么会平白无故多出一枚长满了噁心绿锈、看起来脏兮兮的古旧铜钱?
莉莉丝的眉头紧紧皱起。她脑海里瞬间闪过了报纸上曾经刊登过的诸多诈骗案例,以及法学院课堂上学到的关於財產侵占的法律风险。
“等等。书上和报纸上都写过,很多针对中產阶级住宅的入室盗窃或者连环诈骗,都是从骗子往院子里扔一些奇奇怪怪的诱饵开始的。只要主人家贪心捡了,接下来就会有同伙上门敲诈,甚至反过来控告你非法侵占他人財產。”
莉莉丝心中一凛,原本的贪婪瞬间变成了属於体面鲁恩市民的警惕与厌恶。
她极其嫌弃地退后了两步,连看都不想再多看那枚脏硬幣一眼。隨后,她一把拽住林恩的风衣袖子,用一种看精神病兼惹祸精的眼神瞪著他:
“行了行了!收起你那根噁心的大葱!这里太古怪了,说不定有街头流氓在附近踩点,快跟我回屋去,晚上必须让苏珊大妈把后门死死锁上!”
在莉莉丝的生拉硬拽下,林恩极其顺从地被拖走了。他的步伐依旧散漫,在跨过那枚硬幣时,甚至还故意踩偏了一点,带起的一脚泥水完美地把那枚硬幣彻底糊成了一个泥疙瘩。
两人就这么骂骂咧咧、別彆扭扭地,在细雨中快步走回了温暖的洋房,顺手死死地扣上了花园的铁门。
二楼窗户后,梅斯的表情彻底僵硬了。
咬出血的大拇指还在隱隱作痛,但他的大脑此刻却像是被灌满了安曼达山脉的冰水,所有的猜疑和警觉都被浇了个透心凉。
那枚c-17“贪婪之饵”……就这么被破解了?
被一个拿著大葱乱劈虚空、甚至把妹妹抽了一脸葱汁的严重妄想症患者,和一个在挨了一大葱后、迅速用极其庸俗的“街头防诈骗逻辑”结合“法学財產侵占风险”进行自我说服的考试机器,给彻底无视了?
梅斯放下百叶窗,缓缓转过身,背靠著墙壁,眼神从疯狂变成了迷茫。
身为一个资深的非凡者,他非常清楚,哪怕是再高明的官方暗哨,在面对超凡污染的试探时,也绝对做不出“拿大葱抽人脸”这种在神秘学上毫无位格、在现实中毫无逻辑的防御动作。
任何一种受过训练的非凡者,在遭遇污染试探时的本能反应只有三种:压制、收容或反击。而眼前这个男人的行为不属於其中任何一种。
唯一的解释是——
这个叫林恩的男人,根本就不是什么暗哨。
他是真的脑子有病。
而那个妹妹,也只是一个被考试压垮了神经、整天疑神疑鬼、用法律条文武装自己防诈骗的普通凡人。
“太完美了……”
梅斯紧绷了多日的神经,在这一刻终於彻底放鬆了下来。他那张因为疯狂而扭曲的脸上,勾起了一抹极其安心的、变態的笑容。
“这绝对是两个毫无灵感、脑壳坏掉的蠢货凡人。正常人装不出这么荒诞的反应。有他们在隔壁当掩护,风暴教会那群只长肌肉不长脑子的猎犬,绝对不可能怀疑到这里。”
梅斯不知道的是,他的判断在逻辑上是完全自洽的:一个被极光会追捕的逃犯確实偽装不了这种程度的无厘头,一个官方非凡者更不可能在任务中如此没有专业素养。
但问题在於——林恩既不是逃犯,也不是官方非凡者。他是一个来自异世界的社畜,一个在神秘学体系里完全找不到对应样本的异类。
梅斯的经验主义,恰恰成了他判断盲区的最好掩护。
他放心地拉上了窗帘,转身走向了自己那隱秘的祭坛,开始为今晚的秘祈仪式做准备。他还需要向组织匯报,自己已经找到了一个完美的藏身之所——隔壁那对蠢货兄妹,就是他能继续潜伏下去的最好偽装。
而在洋房的玄关里,林恩正极其嫌弃地把那根断了叶子的大葱扔进了垃圾桶。
他的耳边安静了下来,那股阴冷的恶意灵性已经彻底消失。他没有金手指面板,没有系统提示音,但他很清楚地感受到一件事:
那枚硬幣上附著的微弱诅咒气息,在他和莉莉丝共同演出的这场闹剧中,没有完成对任何人的灵性锁定。
风险成功转移。
但林恩很清楚,这次能矇混过关,很大程度上靠的是运气。隔壁那个邻居明显是一个非凡者,而且手段骯脏,精神也不太稳定。和这种人做邻居,就像在火药桶旁边烤火。
他需要加快扮演进度,儘快彻底消化序列9的魔药。只有获得更强的自保能力,他才能真正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站稳脚跟——或者说,躺平。
林恩转过头,看著正在盥洗室里一边疯狂用肥皂洗脸、一边嘴里还在小声咒骂著“抠门、傲娇、神经病长兄”的莉莉丝。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至少这一次,他用大葱成功用魔法打败了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