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伍德区,勇敢者酒吧后巷,某间隱秘的地下起居室。
煤气壁灯的光芒被刻意调得极暗,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房间中央的长条桌。空气中沉淀著一股令人不適的混杂气味——劣质菸草的焦油味、发霉的木板味,以及某种带著微弱致幻效果的防腐草药味。
房间里散落著十几个戴著兜帽或面具的非凡者。他们彼此之间保持著极其克制的安全距离,像是一群在荒原上偶然相遇、隨时准备互相撕咬,又或者隨时准备夺路而逃的鬣狗。
在靠近角落的一张高背椅上,克莱恩·莫雷蒂正安静地坐著。
他穿著一件稍显陈旧但熨烫得笔挺的黑色双排扣风衣,头上戴著半高丝绸礼帽,脸上则覆著一张冰冷的半脸铁面具。作为刚来贝克兰德不久、急需打响“夏洛克·莫里亚蒂”这个侦探招牌,顺便推销几枚符咒换取下个月房租的穷鬼,克莱恩保持著十二分的警惕。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著手杖的圆头,在无人察觉的角度,指腹悄然在眉心轻敲了两下。
灵视,开启。
在克莱恩的视界中,周围的世界瞬间蒙上了一层玄奥的色彩。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些野生非凡者身体表面浮动的星灵体。
这绝对不是什么令人愉悦的画面。地下黑市里的亡命徒们,星灵体的顏色大多驳杂且浑浊。有人散发著代表极度贪婪与兴奋的暗红色,有人则是充满警惕与恐惧的灰蓝色,甚至还有几个人的气场边缘,已经隱隱透出了代表失控前兆的紫黑色涟漪。
“一群隨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克莱恩在心里暗自摇头,默默將身体往阴影里又缩了缩,力求做一个毫无存在感的透明人。
就在这时,伴隨著一阵极其沉闷、迟钝的橡胶摩擦声,起居室那扇厚重的隔音木门被推开了。
屋內的交谈声瞬间停滯,十几道充满戒备与审视的目光,甚至还有几道毫不掩饰恶意的阴冷视线,齐刷刷地投向了门口。
最先映入眾人眼帘的,是一件沾著雨水的黑色重型防水橡胶连体衣。这种原本是为了让下水道清理工在齐腰深的污水中跋涉而设计的装备,极其臃肿、僵硬。
来人的头上没有戴兜帽,而是罩著一个带有巨大圆柱形过滤罐的矿用防毒面具。
最让在场所有野生非凡者感到诡异的是——那个防毒面具的两块圆形玻璃护目镜,居然从內侧被什么东西死死地糊住了。从外面看过去,只能看到两块冰冷死寂的铜色圆斑。
这是一个物理意义上的“瞎子”。
踏入起居室的瞬间,厚重的橡胶雨衣下,林恩极度艰难地喘了口气。
哪怕隔著浸泡过大蒜汁和薄荷叶的过滤棉,他那属於序列9“怪物”的被动灵感,依然在进门的一剎那,被满屋子野生非凡者散发出的混乱精神辐射给狠狠刺痛了。贪婪、暴戾、绝望的阴冷窥视,像是一群看不见的苍蝇,瞬间嗡鸣著扑向林恩的大脑。
“此地的灵性已污浊不堪,却无任何防护……”
林恩在心里冷冷地做出了评估。刺痛感真实地存在於他的太阳穴后侧,恐惧和厌恶的本能也在尖叫。但他没有放任这些情绪蔓延。作为一个被前世职场高压磨礪过的社畜,他太熟悉这种身陷险境却必须强撑镇定的感觉了。他將这种状態称之为——极限扮演。
他在想像中为自己披上了一层冰冷的外壳。不是真的没有感情,而是暂时將所有情绪冻结,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唯一的目標上:完成採购,活著离开。那些试图钻进他脑海里的贪婪与疯狂,被他统统视为无意义的干扰,挡在意识之外。
而在角落里。
习惯性用灵视去评估每一个新进门者的克莱恩,视线刚刚扫过这个穿著橡胶雨衣的怪人,瞳孔就骤然收缩到了极致。
“嘶……”
他在铁面具下无声地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
在灵视的客观反馈下,克莱恩看到了极其反常的一幕。
那个穿著可笑橡胶雨衣的怪人,星灵体上竟然没有任何属於人类的情绪色彩。
不,不能说没有。克莱恩眯起眼睛,仔细分辨。对方的星灵体处於一种极其古怪的状態——就像沸水表面结了一层冰。冰层之下,分明有属於正常人的恐惧和警惕在涌动,但冰层本身却呈现出一种深邃、死寂的冰蓝色。像是一台正在强制冷却、精密运转的钢铁机器,又像是一具正在以某种极端方式压抑本能的活尸。
克莱恩的大脑像高速运转的齿轮一样,迅速排除了“普通人”和“失控者”的选项。作为前值夜者,他在廷根见过的诡异事物也不算少了,但眼前这一幕让他的直觉疯狂示警。
“看不透。”
这是克莱恩的第一个念头。
“这傢伙的气场太诡异了。不像是纯粹的活人,也不像是失控的怪物。他好像在主动地压抑著什么,而且压抑得非常彻底。”
紧接著,第二个念头浮现:
“不管他是用什么方法做到这一点的,一个敢踏入黑市、连眼都不露、还能把情绪控制到这种地步的傢伙,绝对不是善茬。要么身怀诡异的封印物,要么精神早就被自己的途径改造得不像人了。”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得出的结论都极其致命。
克莱恩握著手杖的手微微出汗,在心里给这个橡胶怪人打上了一个最高级別的危险標籤:
“在法外之地还能保持这种程度的冷静,绝非等閒之辈。如果发生衝突,他大概率会毫无犹豫地用最高效的方式解决对手。绝对不要招惹。”
想到这里,克莱恩极其自然且谨慎地垂下了视线,甚至主动收敛了灵视的探测。
在危机四伏的贝克兰德,一条铁律深深烙印在他的心中:绝对不要去注视一个隨时可能爆炸的高危封印物容器,也绝对不要去招惹一个你看不透底细的陌生人。
而在另一边。
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贴上了“极度危险”和“绝非善类”標籤的林恩,正艰难地迈著僵硬的橡胶靴子,像个高度近视的老大爷一样,摸索著走向长条桌。
因为那两枚铜便士的存在,他的视野只剩下边缘极小的一圈缝隙。刚才进门时,橡胶靴子的防滑纹路还差点被门口那块翘起的地毯绊了一跤,但他硬是凭藉著“绝不能在这里丟人现眼”的强大核心力量稳住了下盘。在外人看来,那只是一个冰冷而沉重的停顿。
“这破防毒面具太重了,勒得后脑勺疼。要是等会儿买不到便宜的安眠符咒或者镇静剂,这趟外勤就算是严重亏损。”
林恩在面具里沉闷地喘息著,拉开长条桌旁最后一把空著的椅子,像一块沉重的铅块一样坐了下去,准备开始他今晚无情的医药耗材大採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