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三枚初次尝试的样品妥帖地塞进內衬口袋后,林恩並没有坐下。
他那双被橡胶靴包裹的沉重双腿,在原地缓慢地转了一个角度,面向了坐在单人沙发上、一直维持著聚会秩序的智慧之眼老先生。
“我今晚还有一项採购需求。”
林恩的声音透过防毒面具的过滤罐,在昏暗的地下起居室里沉闷地迴荡:
“我需要一份序列8『机器』的魔药配方,或者其核心主材料的线索。我不接受以物易物,只用纯正的金镑结算。只要情报保真,我的预算没有上限。”
此言一出,起居室里原本细微的声响彻底消失了。
机器?这个穿著重型防毒服的怪人,竟然在谋求命运领域的晋升?
几个暗中隶属於不同势力的非凡者,悄然在心底將这个情报记了下来。在贝克兰德的地下世界,情报有时候比金镑更值钱。但没有人开口搭话,也没有人试图推销。经验告诉他们,一个连面孔都不肯暴露、却能全程保持绝对冷静的买家,绝不是他们能隨便糊弄的对象。
坐在角落里的克莱恩听到“机器”这个序列名称,前世周明瑞的dna微微动了一下,旋即用极其严谨的序列8小丑的常识完成了自圆其说。
在生命学派的古老称呼中,序列9是怪物,序列8確实被称为机器。而罗塞尔大帝当年掀起了工业革命,引进了无数古怪的词汇——蒸汽教会管这个序列叫“机器”,简直太符合他们的企业文化了。
克莱恩看著林恩那身重型橡胶服,做出了老练的侦探推导:对方需要机器那能够像精密仪器一样绝对理智操控身体、计算概率的能力,以此来彻底关掉、或者钝化怪物途径那过於疯狂的被动灵感。这很合理,也很绝望。
同时,穷鬼侦探的小算盘也动了起来。下周一的塔罗会上,也许可以顺口向倒吊人先生打听命运途径的线索。如果能用无风险的中间商套利,把情报倒卖给这个付款爽快的雨衣买主,自己正在发愁的序列7魔术师材料费就能彻底通关了。
“很遗憾,这位先生。”智慧之眼老先生微微摇头,声音沧桑而平稳,“命运领域的配方在市面上极其罕见。我目前手里並没有你需要的资料。不过,如果你愿意支付一点定金,我可以动用我的人脉,帮你留意相关的线索。”
林恩沉默了两秒。
在他的脑海中,一笔冷酷的成本核算正在飞速运转。他並非捨不得花钱——在阿斯奎斯家的信託年金支撑下,他的现金流远比在场大多数野生非凡者充裕得多。问题在於效率。定金不是不能付,而是要看这笔支出能换来什么。
如果智慧之眼这个地下情报网確实能覆盖命运途径的稀有线索,那么预付一部分定金作为信息搜集的启动资金,在商业逻辑上並非不能接受。这就像前世那些专业的猎头公司,在接单前总会要求一笔预付金来覆盖初期的搜索成本。只要对方的渠道是真实的,这笔钱就不是打水漂,而是合理的风投。
关键在於:他需要一个保障。
“五镑。”
林恩的声音从过滤罐里传出,冰冷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討价还价的合同条款:
“我可以支付五镑作为情报搜集的启动金。这笔钱不是定金,是你动用渠道资源替我搜寻线索的劳务费。如果下周四你带著有效的线索来见我,我会额外支付情报本身的费用——价格根据线索的价值另行谈判。如果你拿不出任何东西,这五镑就当是给你人脉网络的一次无偿捐赠。”
他的防毒面具微微转动,正对著智慧之眼老先生的方向:
“但我有一个条件:如果线索最终被证实是虚假的,或者有人试图用偽造的情报来骗全款,我会將其视为商业欺诈。届时,我將不再与贵方进行任何形式的交易。”
整个起居室鸦雀无声。
这比单纯的“拒绝支付定金”更让人难以应对。
几个原本打著算盘、打算去翻找自家渠道碰碰运气的非凡者,此刻都默默打消了浑水摸鱼的念头。这个怪人不是捨不得花钱——他愿意为了一条还不存在的线索先付五镑,这种手笔在黑市里已经算相当阔绰了。但他同时也给自己留了后手,那番关於“商业欺诈”的声明,虽然语气平静,却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后背发凉。
在黑市里,最可怕的不是那些动輒喊打喊杀的疯子,而是这种把一切都算得清清楚楚、连报復都当做合同违约条款来讲的人。
智慧之眼老先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那布满皱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很合理的条件。”他的声音里带著某种欣赏,“五镑劳务费,保真情报另行结算,虚假情报终止合作。条款清晰,权责明確。我在这个地下聚会主持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像你这样……精打细算的买主。”
“成交。每周四,我都会给你一个答覆。”
林恩微微点头。
他的心里迅速完成了一笔帐:五镑,不是大数目,刚好足以让对方认真对待这次委託,却又不至於多到让他心疼。这是一次经过精密计算的试探成本。如果智慧之眼真能挖出机器配方的线索,这点钱不过是情报费的零头。如果对方拿不出东西,五镑的损失也在可控范围內——就当是验证了一条信息渠道的可行性。
最重要的是,现在已经是贝克兰德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五分了。
在没有加班费和工伤险保障的情况下,多在神秘学高危场所待一分钟,都是对自己生命財產安全的不负责任。
太阳穴又传来一阵刺痛。那是强行压抑灵感、持续进行极限扮演的代价。林恩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已经绷到了极限,再待下去,他不知道还能不能维持这副冰冷的假面。
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他转身迈开沉重的橡胶靴,犹如一台完成了採购指標的精密机械,在一眾非凡者沉默而警惕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推开了地下室的木门。
就在橡胶雨衣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后的那一瞬间,起居室里所有绷紧的肩膀都微不可察地鬆弛了几分。
几个一直屏住呼吸的非凡者,终於缓缓吐出了那口憋了许久的气。
一个从头到脚裹在橡胶里的怪人,一个能在黑市这种地方全程保持绝对冷静、连一笔定金都拆解成“劳务费”“情报费”“欺诈条款”三个独立模块来谈判的疯子——这种人,最好是来做生意的,而不是来找麻烦的。
长条桌角落里,戴著面具的克莱恩平静地收回了视线。他摸了摸內衬里沉甸甸的六镑纸钞,继续扮演他冷静、审慎的野生侦探。
但在面具之下,他的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
刚才那番关於“劳务费”和“欺诈条款”的发言,某种程度上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那是一种骨子里的算计。一种把每一分钱都花出每一分效果的绝对精明。
是个狠人。
克莱恩在心里给这个雨衣怪人的危险等级又调高了一档。
两位同样隱藏著巨大秘密的穿越者,在这场冰冷而理性的金钱交易中完成了初次交锋。他们各取所需,没有建立任何多余的世俗牵扯。
在命运的丝线上,他们交错而过。
半个钟头后,乔伍德区,阿斯奎斯家的临时住宅。
林恩一回到自己的房间,就像被抽去了所有骨头一样,整个人以一种近乎骨折的瘫软姿態,將自己死死地摔进了鬆软的长沙发里。
那身在黑市里嚇退无数野生非凡者、被克莱恩脑补成蒸汽教会隱秘总工的重型防水橡胶服,被他毫无形象地一把扒拉下来,嫌弃地扔在一边。
此时的林恩穿著极不体面的宽大居家睡衣,整个人像一滩失去了骨头的死鱼,双眼毫无焦距地盯著天花板。太阳穴还在隱隱作痛,那是刚才强行压抑本能、极限扮演“冷血採购主管”的后遗症。
如果这时候在他身上撒一把盐,他甚至都懒得翻个身。
这就是林恩平时的真实状態。一条把能躺绝不坐、能摸绝不干刻进dna的顶级咸鱼。
在克苏鲁风味浓郁的非凡世界里,懂得多死得快,主动加班更是死无全尸。林恩对此想得很开——只要事情没烧到自己头上,他就绝对不主动承担任何神秘学因果。只要我够咸鱼,邪神就別想白嫖我的劳动力。
然而,咸鱼刚翻了个身,他的死鱼眼就瞥见了两便士盾牌后面那几瓶刚刚集採回来的药剂和银色符咒。
一想到妹妹莉莉丝下周就要参加那场决定前途的、十月份全鲁恩最严格的法律事务律师资格大考,再联想到黑市里听到的乔伍德区流浪汉失踪、官方代罚者大规模排查等危险风声,他的太阳穴就忍不住又欢快地跳动起来。
脑海深处,那该死的被动灵感又在不合时宜地嗡鸣,像是在警告他有什么不好的事即將发生。
乔伍德区的神秘学治安正在不可逆地恶化。法律大考期间绝对容不得一丝干扰。
为了防止下周在莉莉丝考试的关键节点,突发某种邪神降临或高维污染的重大安全事故,组织上这是逼著他不得不去兼职安保主管。
林恩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发出了一声极其悲愤的社畜嘆息。
下一秒,他以一种极度痛苦却又极其利落的姿態,从沙发上连滚带爬地翻身坐起。
他的眼神变了。
原本空洞无神的死鱼眼里,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被迫营业的冰冷光芒。他强迫自己压下太阳穴的刺痛,用意志力將那该死的灵感暂时塞进意识的最底层。
他重新拉开桌上的信纸,握住钢笔,开始用严谨、细致到令人髮指的工整字跡,在纸上勾画出一整张关於阿斯奎斯住宅外围的防御与应急预案设计图。
墨跡在纸面上蔓延开来。密密麻麻的標註,精確到每个窗口的最佳观测角度、每条走廊的预警触发点,以及多种备用撤离路线的交叉掩护方案。
这就是林恩。
平时他可以是一条没有任何追求、雷打不动的咸鱼。可一旦危机逼近他的风控死线,为了守护接下来的安稳躺平,他会瞬间切断所有的懒惰,变身成为这个世界上最疯狂、最不计成本、效率高到让邪神都战慄的超级牛马。
既然逃不掉加班的宿命,那就在危机爆发前,把所有潜在的破坏分子和不安定因素,全部乾净利落地清除乾净。
只要把隱患提前乾死,就没人能打扰我明天到点下班。
窗外,贝克兰德的黑夜依旧阴冷、疯狂且无序。而这条被迫翻身的咸鱼,正咬牙切齿地在黑暗中搭建著他的钢铁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