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戴著破旧鸭舌帽的瘦小男人,手法极其老练。
他就像一条滑溜的泥鰍,在与那位股票经纪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仅仅是身体极为自然地倾斜了一下。两根乾瘦的手指如同探囊取物般,悄无声息地从经纪人的马甲口袋里勾出了一块连著细金炼的银质怀表。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那位满脑子都是工作的经纪人甚至连脚步都没顿一下,继续朝著广场另一头狂奔。
得手后的小偷迅速压低帽檐,转身朝著广场边缘的僻静小巷走去。
巧合的是,他撤离的路线,刚好要路过林恩正瘫著的那张长椅。
或许是刚才走得太急,又或许是那根怀表的金炼子不小心掛住了他夹克上的破洞。就在小偷急匆匆经过林恩面前时,“啪嗒”一声脆响,那块做工极其考究、表盖上刻著繁复紫罗兰花纹的银制怀表,顺著他的衣角滑落了出来。
怀表在平整的石板路上弹了两下,不偏不倚,正好停在了林恩那双鋥亮的小牛皮靴的脚尖前面。
空气,在这一秒钟突然安静了。
小偷猛地剎住脚步。
他僵硬地低下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怀表,又缓缓抬起头,看向了长椅上那个仿佛没有骨头一样的年轻绅士。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个正著。
小偷的反应极快,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极其凶狠的戾气。他不仅没有立刻弯腰去捡,反而猛地往前跨了半步,一只手极其隱蔽地摸向了夹克的內侧——那个位置的轮廓,显然是一把锋利的匕首。
他死死盯著林恩的眼睛,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用只有两个人能看懂的凶恶表情发出了无声的警告:*闭嘴,敢出声就捅死你!*
面对一个身上带刀、且处於极度紧张状態的亡命徒,正常人会有什么反应?
要么嚇得脸色苍白、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是个瞎子;要么正义感爆棚,一脚把怀表踢飞然后大喊一声“抓小偷”。
但林恩既没有害怕,也没有见义勇为的衝动。
在这与小偷对视的短短一秒钟內,林恩前世作为顶级社畜的dna动了。他的大脑极其高效地建立了一个名为《突发事件处理成本核算》的数学模型:
**方案a:大喊抓贼。**
***成本支出:**声带摩擦需要消耗能量;对方极有可能狗急跳墙扑上来捅人。一旦发生肢体衝突,必定会流血、出汗、弄脏衣服。接下来还要去警察局做笔录、去诊所包扎、应对苏珊大妈的嘮叨……
***预估耗时:**至少四到五个小时。
***收益:**获得陌生人的口头感谢一句(不能当饭吃)。
***结论:**严重亏损,极其恶劣的无偿加班。
**方案b:弯腰把表捡起来还给他/抢走。**
***成本支出:**需要把背部挺直,再弯下腰。这个动作会拉扯到处於放鬆状態的腰大肌,且严重破坏自己目前极度舒適的咸鱼坐姿。
***结论:**属於非必要的体力劳动,拒绝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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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案c:假装没看见。**
***成本支出:** 0。
***结论:**完美。
核算完毕。
林恩原本因为听到声响而微微掀开的眼皮,瞬间耷拉了下去。那双清澈的蓝眼睛里,不仅没有任何恐惧或者见义勇为的热血,反而透出了一股浓浓的“嫌弃”。
他看著地上的那块昂贵银表,就像在看一坨刚出炉的、散发著热气的新鲜狗屎。仿佛只要自己稍微碰它一下,就会染上名为“加班”的绝症。
在小偷凶狠且紧张的注视下,林恩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极其自然地把脸转了过去,慢吞吞地从牛皮纸袋里抠下一块硬邦邦的烤糊馅饼,“吧唧”一下掰碎,然后手腕敷衍地一抖。
几粒馅饼渣划过一道拋物线,精准地落在了那块银质怀表的旁边。
“咕咕咕……”
一只肥硕的广场鸽立刻扑腾著翅膀凑了过来,低头去啄食饼乾渣,锋利的爪子甚至还在那块怀表光洁的银壳上毫不客气地踩了两脚。
林恩打了个哈欠,目光呆滯地看著那只鸽子,整个人仿佛已经进入了某种超脱世俗的入定状態。
“……”
小偷完全愣住了。
他紧紧攥著匕首刀柄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对方只要一有异动就立刻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准备,甚至连逃跑的路线都想好了。
结果……就这?
他看著这个瘫在长椅上、眼神涣散、寧愿餵鸽子都不愿多看地上財物一眼的贵族少爷,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原来是个脑子有毛病的傻子……”
小偷在心里长长地鬆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鬆弛了下来。
也对,正常人谁会大中午的像滩烂泥一样瘫在广场上餵鸽子?既然是个连金镑和怀表都不认识的痴呆,那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暗骂了一声晦气,將摸著匕首的手抽了出来,赶紧弯下腰,伸手去捡地上的怀表。
然而,就在他放下戒备,低著头、视线完全被地面遮挡的这几秒钟里。
“嗶——!!”
一声极其尖锐、刺耳的警哨声,犹如一道惊雷,猛地从广场拐角的石板路尽头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