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克兰德的五月,空气里总算少了几分寒冬残留的刺骨阴冷,但天空中那层厚重的铅灰色煤烟依然如同巨大的锅盖,死死地扣在乔伍德区的上空。
林恩躺在二楼臥室那张柔软舒適的大床上,手里捏著一颗刚剥好皮的、水灵灵的弗萨克红提。他愜意地砸吧砸吧嘴,感受著酸甜的果汁在口腔里爆开,心里正美滋滋地盘算著,今天下午是不是该让苏珊大妈去奥拉维尔街的拐角,买两块刚出炉的、带著浓郁焦糖香气的苹果派。
每年雷打不动的四百镑信託年金,外加一栋完全属於自己的两层联排洋房。没有前世那些没完没了的年终考核,没有半夜三点突然弹出来的修改方案需求,更没有那些能让人连隔夜饭都吐出来的疯狂囈语。
“这才叫生活啊……”
林恩翻了个身,由衷地在心里讚美了一句鲁恩王国的物价和原主慷慨的死鬼老爹。
然而,这份属於顶级咸鱼的寧静,仅仅维持到了下午两点一刻。
“吁——!”
一声响亮的马嘶声在窗外的青石板街道上响起,紧接著是沉重的车轮摩擦声,一辆僱佣马车稳稳地停在了阿斯奎斯家的小洋房门前。
林恩还没来得及起身查看,楼下玄关处就传来了苏珊大妈那略带夸张的高呼:“噢,风暴在上!莉莉丝小姐,您怎么今天就到了?信上不是说要周五吗?”
林恩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床上,手里的那颗红提“啪嗒”一声掉在了天鹅绒的被面上。
莉莉丝。他那个同父异母、一心只想考取贝克兰德大学法律系以及律师资格的妹妹。
原主记忆里关於这个妹妹的画面,瞬间犹如噩梦般在脑海中闪过:一个每天雷打不动凌晨四点起床背诵《鲁恩王国財產法》、为了省下半个苏勒的燃气费甚至能借著月光看书、永远处於高度紧绷状態的超级备考狂魔。
“坏了。”
林恩猛地坐直了身体。
就在这短短的几秒钟里,他根本不需要用眼睛去看,他那属於序列9“怪物”的被动灵视,已经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强行触发了。
在诡秘世界里,普通人虽然没有非凡力量,但他们的精神状態、健康状况都会直接反映在灵性气场上。一个正常人的气场应该是平和的、带著微弱生命光泽的。
但是此刻,在林恩那极高的灵感感知中,楼下玄关处就像是突然多出了一个正在往外疯狂喷吐黑烟的“精神垃圾焚烧炉”!
那是一股庞大且极其混乱的气场。浓郁的灰黑色代表著长期的睡眠不足与身体透支,而其中夹杂著的那些犹如乱麻般扭曲的暗红色丝线,则是纯粹的、令人窒息的焦虑与执念。
林恩只觉得太阳穴猛地一跳,一股尖锐的刺痛感瞬间贯穿了脑海。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习惯了绝对安静的社畜,突然被塞进了一个放著高分贝重金属摇滚乐的电话亭里。更要命的是,这种高频的灵性杂音,直接刺激到了他脑海中那尚未完全消化的“怪物”魔药。
原本安静蛰伏的魔药开始不安地躁动,虚空中那些微弱的、令人作呕的莫名囈语,如同蚊蝇一般,隱隱约约地开始在林恩的耳膜边缘盘旋。
“这丫头到底是熬了多少个通宵?!这种级別的疲劳和焦虑气场,简直比黑市里的诅咒物还要辣眼睛!”
林恩痛苦地捂住了脑袋。他太清楚这里的危险了。作为一个刚入门的低序列非凡者,最忌讳的就是让灵感长期处於过载状態。去读取这种毫无意义的精神垃圾,不仅对消化魔药没有半点好处,反而会让他理智值狂掉,甚至诱发魔药的负面失控。
这种同处一个屋檐下的、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物理精神污染,他该怎么防?
“必须物理断网!绝对不能看她,也不能感知她!”
林恩一跃而起,动作利索得宛如当年在公司里抢夺最后一个下班打卡名额。
他在臥室的杂物箱里一阵翻找,扯出了一块原本用来遮盖旧鸟笼的厚实黑布,然后抄起剪刀,咔嚓两下剪出了一条足够宽的布条。紧接著,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桌上的零钱包上。
在神秘学的象徵意义里,世俗的货幣往往代表著“凡人的秩序”与“金钱的锚点”。
林恩毫不犹豫地抠出两枚印著鲁恩国王头像的铜便士,用粗棉线飞快地將它们缝在了黑布条的正中央——正好对应著双眼的位置。
……
此时的一楼玄关。
身材高挑、面容与林恩有几分相似的莉莉丝正站在地毯上。她穿著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灰色长裙,脸色透著常年挑灯夜战留下的苍白,眼眶下掛著两抹连贝克兰德最厚的粉底都遮不住的青黑色。
在她的脚边,呈品字形整整齐齐地码著三个巨大的、由坚固牛皮和黄铜包角製成的沉重行李箱。
“苏珊大妈,麻烦您帮我把这箱《王国高等法院过去三十年判例汇编》搬到二楼朝北的那个小房间去。那里的租金应该算在这个月的生活费里。”莉莉丝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却透著一股让人无法直视的坚毅。
苏珊大妈试图上前帮忙,可刚一发力,便发出一声闷哼,险些闪了老腰。
“风暴在上,莉莉丝小姐,您这里面装的难道是煤炭吗?”
“不,那是知识的重量。”莉莉丝一本正经地纠正道,隨后微微皱起眉头,“哥哥呢?现在是下午两点半,作为一个健康的成年男性,他难道还在午睡?”
话音刚落,木质楼梯上便传来了一阵略显沉重且古怪的脚步声。
莉莉丝和苏珊大妈同时抬起头。
只见林恩正双手扶著楼梯扶手,像个瞎子一样慢吞吞地挪了下来。他身上穿著一件昂贵但揉得皱巴巴的丝绸睡袍,而最让人无法直视的,是他的脑袋。
林恩的眼睛部位,死死绑著一条厚重的黑布。而在那黑布的正中央,两枚泛著油光的铜便士正滑稽地贴在他的眼窝处,隨著他的动作反射著窗外的微光。
玄关里的空气瞬间死寂了下去。
莉莉丝的嘴角难以遏制地抽搐了两下。她死死盯著那个戴著“便士眼罩”的哥哥,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荒谬与鄙夷:
“林恩·阿斯奎斯。父亲留下的四百镑年金,难道连一顶正常的帽子都买不起了吗?你这是在干什么?在自己的家里进行什么见不得人的林地巫术?还是在模仿南大陆那些吃不饱饭的土著跳萨满舞?”
“闭嘴,莉莉丝。”
林恩停在楼梯的最后一级台阶上,隔著厚厚的黑布和铜幣,他凭著声音的方向,极其精准地將头转向了妹妹的位置。
虽然看不见林恩的眼睛,但莉莉丝依然能感觉到,那两枚铜便士背后透出了一股极其严肃、甚至称得上冷酷的气息。
“我这不是在搞什么无聊的巫术,我是在进行关乎人身安全的物理防御。”
林恩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前世项目总监批评实习生的专业口吻,理直气壮地胡说八道:
“从你踏进这扇门开始,你的『卷王辐射场』就已经严重超標了。我站在这里,甚至都能感受到那三个箱子里散发出来的、属於无偿加班的毒气。”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莉莉丝皱起眉头,像看疯子一样看著他。
“我在陈述一个严峻的事实。”林恩伸手敲了敲缝在眼睛上的那两枚铜便士,发出“叮叮”的脆响,“你的每一个奋斗细胞,都在向这栋洋房的空气里辐射『焦虑』、『拼搏』和『不切实际的逆天改命』。这种庸俗的奋斗气息,会严重拉低我的生活质量,甚至导致我的iq出现不可逆的下降。”
林恩嘆了口气,语气中满是世俗的算计:“看到这两枚硬幣了吗?铜能导电,也能隔绝你那让人头脑发热的奋斗热情。在绝对的金钱面前,任何试图通过熬夜来改变命运的精神污染,都会被强行降温。为了防止我高贵的咸鱼道行被你同化,在这个屋子里,只要你还在呼吸,我就绝不会摘下这个防辐射装置。”
听完这番荒谬绝伦的“社畜暴论”,莉莉丝直接被气笑了。
她原本还残留著一丝对兄长的期待,此刻算是彻底灰飞烟灭了。她拎起自己的小手袋,越过林恩,一边往楼上走,一边冷冷地拋下一句话:
“苏珊大妈,看来父亲的遗產確实把哥哥的脑子给泡坏了。他不仅是个毫无斗志的寄生虫,现在甚至懒到了精神失常的地步。不用管他,晚饭给我准备一片硬麵包和一杯凉水就行,今晚我要复习到凌晨三点。”
伴隨著二楼客房的门被重重关上,一楼重新恢復了安静。
林恩站在原地,悄悄鬆了一口气。
莉莉丝上楼后,那股直衝脑门的“焦虑气场”终於被物理墙壁阻挡了大半。加上这副用世俗货幣和黑布做成的“盲人眼罩”,確实有效地切断了他被动开启的灵视。脑海中那些让人心烦意乱的囈语重新沉寂了下去,魔药再次恢復了安全的待机状態。
“好险,差点被这丫头的精神垃圾给搞破防了。”
林恩一把扯下脸上的眼罩,露出了那双写满疲惫的死鱼眼。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转头看向站在一旁、已经完全呆滯的苏珊大妈。
“少、少爷……莉莉丝小姐她……”
“不用理会她那些自虐的废话。”林恩將便士眼罩塞进睡袍口袋里,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仿佛一个正在制定止损方案的冷酷资本家。
他太清楚了,如果任由莉莉丝这么熬下去,这丫头迟早要在他的房子里猝死。到时候不仅要沾染叫警察、叫医生的麻烦事,还会严重破坏他咸鱼生活的质量。既然捂眼睛只能治標,那就必须从根源上解决掉这个“辐射源”。
“苏珊大妈,听好了。”
林恩敲了敲楼梯的扶手,语气不容置疑:
“从今天晚上开始,她的晚餐菜单全部作废。把凉水换成加了两块方糖和鲜牛奶的浓郁红茶,硬麵包换成涂满厚厚黄油的烤肉排。另外,每天下午三点,雷打不动地给她送去一份高糖分的甜点。”
“可是,莉莉丝小姐说她要……”
“在这个家里,出钱的人说了算。”林恩冷酷地打断了她,眼底闪过一丝深藏功与名的光芒,“我要用鲁恩王国最世俗的高热量和碳水化合物,强行腐蚀掉她体內那些多余的奋斗灵性。为了保住这栋房子的风水,这个『反向污染项目』,你必须严格执行,不允许有半点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