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雨已经在贝克兰德的上空盘旋了整整三天。乔伍德区那些体面的砖石洋房在雨水的冲刷下,透著一股维多利亚时代特有的阴冷与潮湿。
阿斯奎斯家的小洋房里,壁炉里的无烟煤正烧得通红,但二楼走廊上的林恩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並不是因为物理意义上的寒冷,而是因为他那无法完全关闭的被动灵视,刚刚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糟糕的画面。
透过虚掩的客房房门,林恩看到莉莉丝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死死攥著一支蘸水钢笔。这已经是她连续第三天將睡眠时间压缩到四个小时以內了。而在林恩那属於序列9“怪物”的眼中,莉莉丝整个人已经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备考生,而是一个即將引爆的“灾难源”。
普通人在极度疲劳时,气场通常会呈现出黯淡的灰色,代表著灵性的虚弱。但此刻,莉莉丝头顶那团原本只是灰暗的气场中,已经开始翻滚起丝丝缕缕令人不安的黑气。那些黑气在她的后脑勺和肺部位置隱隱凝聚,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污泥。
在神秘学中,这是极其典型的“大病预兆”。
“怪物”的直觉在林恩的脑海里疯狂发出警报:如果再不採取措施,这丫头绝对会在四十八小时內因为急性肺部感染或者心力衰竭,直接昏死在书桌上。
“麻烦,天大的麻烦……”
林恩面无表情地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死鱼眼里飞速闪过极其精密的“社畜成本核算”:
“如果她在我的房子里病倒,首先,我得冒著雨出门去僱佣一辆马车,这至少需要花费3苏勒。其次,请一位乔伍德区有执照的体面医生上门诊断,诊费加上那些见鬼的放血疗法或者草药剂,起码要花掉1镑。更可怕的是,她生病期间会引发无穷无尽的熬药味、咳嗽声,以及苏珊大妈的哀嚎,这將彻底摧毁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与命运长河之间的安全隔离带。”
林恩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1镑又3苏勒!这笔钱足够他买下整整一百个香甜软糯的苹果派,或者在安东尼奥餐厅吃上三顿顶级的黑胡椒小牛排!为了一个没有任何血缘感情基础、甚至每天都在製造噪音污染的卷王妹妹,去承担这么庞大的沉没成本,这对於一个前世因为无偿加班而过劳死的社畜来说,简直是违背了灵魂深处的底层代码。
“命运途径的本能是趋利避害。既然灾难的苗头已经出现,那我就必须在它榨乾我的钱包之前,用最廉价的物理手段把它强行掐断。”
林恩果断转身,顺著楼梯走下了一楼。
……
下午,三点十分。
莉莉丝觉得自己的大脑已经变成了一团装满浆糊的生锈齿轮。面前那本《鲁恩王国高等法院判例》上的字母,正在不受控制地扭曲、重组,变成一只只嘲笑她的黑色甲虫。她的胃部因为长时间没有进食而隱隱作痛,但那种病態的亢奋感却强撑著她的眼皮,让她无法停下手中的笔。
“只要背完这一章……只要再背完这一章,贝克兰德大学的奖学金……”莉莉丝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得像是一张劣质的羊皮纸。
就在这时,一楼的座钟发出了沉闷的“咔噠”声。
**下午3点14分。**
这是一个对於普通人来说毫无意义的时刻。但在林恩那玄之又玄的“怪物”直觉中,这一刻,正是莉莉丝身上那股“病理气场”波动最剧烈、命运的防线最脆弱的节点。
“砰”的一声,客房的门被毫不留情地推开了。
莉莉丝甚至来不及回头,一个被油纸包裹著的、散发著极其霸道且庸俗香气的不明物体,便带著一阵风,越过她的肩膀,“啪”地一声重重拍在了她那本昂贵的法学笔记上。
油纸散开。
那是一块刚刚从街角烤炉里拿出来的、足足有两个巴掌大小的重力型迪西馅饼。
它的表面铺满了一层亮澄澄的、甚至还在滋滋冒泡的纯正猪油,金黄色的酥皮上肆无忌惮地撒著一层粗颗粒的白糖。那股混合著碳水、高脂肪和浓烈甜味的香气,瞬间像一颗炸弹般在逼仄的客房里爆开,带著一种能让任何清教徒备考生瞬间產生墮落负罪感的极致诱惑。
但莉莉丝的第一反应却是惊恐。
“你在干什么?!”她尖叫起来,看著那块油腻的馅饼直接压在了她辛辛苦苦记了三天的核心考点上,猪油甚至已经浸透了纸背,“我的笔记!林恩·阿斯奎斯,你疯了吗?!”
林恩站在她身后,手里还端著一杯刚泡好的、加了两块方糖的红茶。他居高临下地看著暴怒的妹妹,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半点愧疚,只有属於无情甲方的冰冷与算计。
“比起你那些一文不值的笔记,我现在更关心我的个人財產安全。”
林恩將红茶顿在桌角,用一种毫无起伏的、极其刻薄的语气开口了:
“根据我这几天的观察,你目前的身体状况正处於全面崩溃的边缘。如果你在这把椅子上猝死或者昏厥,僱佣马车送你去最近的诊所需要3苏勒,医生的出诊费和药费至少需要1镑。这笔高达1镑3苏勒的额外支出,將严重蚕食我本月的年金预算。”
莉莉丝愣住了,她瞪大了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你……你闯进来毁了我的笔记,就为了计算我会花掉你多少钱?”
“当然。”林恩理直气壮地敲了敲桌子,指著那块冒著热气的迪西馅饼,“所以,为了保护我的钱包不受到你这种愚蠢自虐行为的连带伤害,我刚刚让苏珊大妈花了两便士,买下了这块整个乔伍德区热量最高的食物。”
林恩俯下身,死鱼眼死死地盯著莉莉丝:
“现在,作为这栋房子的主人和你的主要赞助商,我命令你,立刻、马上,把这块价值两便士的高热量碳水化合物塞进你的胃里!然后滚去床上,闭上眼睛,给我完完整整地躺满八个小时!只要你还在我的房子里喘气,你就休想用你那廉价的疾病来剥削我的財富!”
这番话冷酷、市侩,充满了维多利亚时代资本家对底层员工的极限压榨感。
莉莉丝气得浑身发抖。从小到大,她就知道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是个自私自利的混蛋,但她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能刻薄到用几苏勒的医药费来衡量她的生命!
“我不吃!我还要复习……”
莉莉丝刚想把那块馅饼扫下桌子,但长达几十个小时的高强度脑力劳动和极度的飢饿,在这一刻无情地背叛了她的意志。
那股浓郁的油脂和白糖的香气,顺著她的鼻腔直接衝进了那个已经快要宕机的大脑。她的肚子发出一声极其响亮、令人羞耻的轰鸣声。
在林恩那极具压迫感的冰冷注视下,莉莉丝咬著牙,眼眶里因为屈辱和愤怒泛起了泪花。她一把抓起那块沾满猪油的迪西馅饼,像是在啃咬林恩的血肉一样,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粗颗粒的白糖在齿间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极其饱满的碳水和高纯度的脂肪在口腔中瞬间化开。
仅仅过了不到三十秒,莉莉丝就感觉到一股极其强烈的热流从胃部升腾而起。那是纯粹的多巴胺和血糖在体內狂飆的生理反应,原本如同生锈齿轮般的大脑,竟然在这一刻奇蹟般地获得了一丝顺滑的清明。
“把它吃完,喝掉红茶,然后上床睡觉。这是基於经济学考量的最后通牒。”
林恩看著莉莉丝头顶那团代表疾病的黑气,在超高热量和强制休眠指令的衝击下,开始出现了溃散的跡象,心满意足地在心里打了个勾。
灾难源头,切断成功。
他又恢復了那种懒洋洋的社畜姿態,转身走出了客房,顺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
第二天清晨,阳光难得地穿透了贝克兰德的浓雾,洒在阿斯奎斯家的小花园里。
莉莉丝猛地从床上惊醒。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早上八点!她居然破天荒地一口气睡了整整十个小时!
“糟了,我的复习进度!”
莉莉丝惊恐地掀开被子,连鞋都顾不上穿,光著脚衝到了书桌前。那张被迪西馅饼的猪油浸透的法学笔记还静静地躺在那里,散发著淡淡的甜香。
她抓起笔记,准备强迫自己把昨天落下的进度补回来。然而,当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原本晦涩难懂的拉丁文和复杂的法律条款时,莉莉丝突然愣住了。
没有乾涩,没有卡壳,没有那种大脑被强行塞进一团乱麻的凝滯感。
经过了十个小时的深度睡眠和昨晚那块高热量馅饼的能量补充,她的大脑此刻就像是一台刚刚上满润滑油的精密蒸汽机,那些知识点犹如清澈的泉水一般,自然而然地在她的脑海中流淌、组合、形成完美的逻辑闭环。
“我……我都记住了?”
莉莉丝不可思议地看著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桌子上那张被油纸垫著的笔记。
所有的委屈、愤怒和屈辱,在这一刻轰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战慄。
她想起了昨天下午,林恩那恰到好处的闯入。
他为什么偏偏在那一刻出现?难道他不知道打断一个备考生的思路是多么残忍的事情吗?不,他知道。
莉莉丝的目光落在了那块包裹馅饼的油纸上,脑海中疯狂回放著林恩昨天那些市侩、刻薄的话语:
*“为了保护我的钱包不受到你这种愚蠢自虐行为的连带伤害……”*
*“你必须立刻摄入这块价值两便士的高热量碳水……”*
“他怎么可能真的是为了那1镑3苏勒的医药费?”莉莉丝的眼眶红了,她紧紧地攥著那张油纸,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一个手握每年四百镑巨额信託年金、连吃水果都要苏珊大妈剥好皮的富贵少爷,会真的在乎那区区1镑钱吗?
绝对不可能!
结合之前那个凌晨四点倒立指点她拉丁文的“法学幽灵”事件,一个无比清晰且合情合理的真相,在莉莉丝的脑海中完成了终极拼图——
哥哥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她的身体已经到了崩溃的极限,他甚至精准地预判了如果再不停下来,她就会死在书桌上。但他太骄傲了,也太了解她那敏感而脆弱的自尊心。他知道,如果直接用温柔的语气劝她休息,好强的自己绝对不会听从。
所以,他故意用最刻薄的言语、最粗暴的方式,化身成一个唯利是图的资本家,用“扣钱”和“命令”这种方式,强行塞给她身体最急需的糖分,逼迫她去睡觉!
他在用这种最让人误解的方式,默默地、笨拙地掩饰著对她深沉的爱护!
“林恩哥哥……”
莉莉丝看著窗外初秋的阳光,眼泪夺眶而出。她伸手抹去脸颊上的泪水,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明亮与狂热。
“我明白了。这就是命运对我的考验,也是你对我的期许。我绝不会让你的苦心白费!”
而此时,正躺在二楼臥室里、因为彻底消除了“大病破財因果”而感到神清气爽的林恩,极其舒坦地翻了个身。
他根本不知道,就在他楼下的那个客房里,一个被两便士的猪油馅饼彻底攻略的无產阶级奋斗者,正在为了报答他那虚无縹緲的“深沉兄妹情”,在心里立下了何等恐怖的卷王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