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已经是傍晚,夕阳沉沉地落向地平线。
路西恩一进门就咕嚕咕嚕喝了两大杯水,带去赶海的小水壶早就空了,下次得换个超大杯的。
“奶奶,这谁送来的枫糖浆?”
路西恩看见桌子上放著一个旧威士忌酒瓶,深棕色的玻璃,瓶身上还粘著没撕乾净的旧標籤。
透过瓶身,能看到里面装著暗琥珀色的液体,稠稠的,像是融化的琥珀。
“罗塞尔刚送过来的,说是新鲜熬出来的,让咱们尝尝,走的时候还说什么谢谢咱们。”
奶奶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攥著锅铲,脸上掛著笑。
“罗塞尔也是,送个东西,让小罗塞尔来就好了,我都好几天没见他了,之前他说想吃我炒的板栗。”
路西恩一下子沉默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轻轻拿起瓶子,拧开软木塞,凑近闻了一下,甜的,带著一点焦糖的香气,还有一丝淡淡的木头烟燻味。
用来抹麵包、浇鬆饼、醃肉都可以,在北边的加拿大更加常见。
路西恩塞好瓶塞,起身走到客厅朝东的窗户前,一张老式的红木供桌被擦得鋥亮。
供桌正中央,端坐著一尊妈祖像。
那是一尊陶瓷像,大约一尺来高,通体施著温润的牙白色釉。
妈祖头戴凤冠,面容丰润慈祥,嘴角含著淡淡的笑,双手捧著一柄玉笏,藏在宽大的袖袍里。
妈祖像的脸朝著窗户的方向,看著大海,保佑出海的人。
供桌旁还放著个金猪,那是奶奶的存钱罐,说是里面存著给路西恩结婚的钱。
路西恩从裤兜里掏出一沓美金,是这两天赶海卖的鱼获,总共2800美金。
他刚捏著美金要往金猪里塞,就被厨房里的奶奶喊住。
奶奶小跑著过来,那身板,硬朗得很。
“奶奶,这是赶海的钱。”路西恩不明白奶奶喊住自己干嘛。
“我知道。”奶奶抓住路西恩的手,把他的手从金猪上扯开,“可这是奶奶存著给你以后结婚用的钱。”
路西恩又不明白了,这是存著给我以后结婚用的钱,那我把赶海赚的钱放进去,不还是以后我用吗?
见路西恩疑惑,奶奶慢慢地解释:
“奶奶存著给你结婚用的钱是奶奶给你的钱,你自己赚的钱是你自己的钱。
你要是觉得奶奶这两天赶海累著了,给奶奶一百美金就够了,以前奶奶赶一周的海才能卖这么多呢。”
路西恩懂了,金猪里的钱不仅是给他结婚用的,更代表著老一辈对年轻人的关爱。
他爸爸妈妈去世得早,奶奶觉得自己应该承担起责任,虽然能做的不多,但她也希望像其他父母一样给孩子支持。
而且,奶奶知道他还有学业贷款没还完,想让路西恩先把钱还掉,也好无债一身轻。
明白这些,路西恩笑著看向这个有点倔的老太婆:“奶奶您可不止是累著了,没有您,我连绑虾钳都不知道呢。”
他抽出两张一百的美金,递给奶奶:“喏,还有给您的諮询费。”
奶奶笑著接过这200美金,轻轻抚平钞票的褶皱,然后转身插进金猪的缝里。
“咚咚——”
大门被敲了两下。
“叔叔,你今天怎么来了?”路西恩有些诧异。
今年到现在,叔叔也就来这边吃过一次年夜饭和一次元宵饭,平常很少来这小屋。
“咋了,这也是我的家,你要赶我走啊?”
叔叔似乎有些累,把公文包掛好,往沙发上一躺,双脚架在茶几上,全然没有平时身为律师的光鲜亮丽。
“哪能呢,你一直住这都行。”路西恩赶紧笑著说。
奶奶也有些惊讶,看向叔叔:“耀东啊,今晚就在这吃吧,我给你做你最喜欢吃的红烧肉。”
“誒,好哦妈,就在这吃。”叔叔赶紧把脚从茶几上拿下来,正了正身子。
“奶奶,叔叔说他最近喜欢吃西湖醋鱼,正巧我们有条草鱼,你做好给他一个人吃吧。”路西恩笑著说。
“是嘛,耀东你以前不是说狗都不吃那玩意嘛?”奶奶秒懂,坏笑著,“难不成现在跟黑皇一样了,什么都吃?”
“我就是吃狗屎都不吃西湖醋鱼!”叔叔大喊大叫,“妈你就做一道红烧草鱼吧。”
“好。”奶奶应了一声,笑著往厨房走去。
叔叔躺在沙发上,双脚又搁到了茶几上,一会左脚搭在右脚上,一会右脚搭在左脚上,怎么都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路西恩瞥了他几眼,总感觉叔叔今天有些不对劲。
仔细想了想,发现叔叔今天说话都没带脏字,比如『劳资』和『fucking』这些,平常一句话里能带好几个。
大约一个小时以后,路西恩把菜端到餐桌上。
红烧草鱼、红烧肉、清蒸蓝蟹、葱姜炒蛤蜊、清炒上海青、西红柿炒蛋、蛤蜊豆腐汤。
整整六菜一汤,三个人吃著实有些奢侈。
平常路西恩和奶奶两个人,基本上就是一荤一素两个菜。
“文英怎么不过来吃,还有小昵?”三人围坐餐桌前,奶奶突然问。
叔叔嘴里咬著一大块红烧肉,微微低下头,说话有些含糊不清:
“哦,她们吃好了,吃好了就懒得动,就没过来。”
奶奶看了眼路西恩,路西恩看了眼盘子里的蓝蟹,两个人都不说话,但都觉得路耀东今天有些怪怪的。
整整六个菜,奶奶就吃了些西红柿炒蛋,其他都被叔侄俩一扫而空,这饭量属实可以。
其实六个菜听著唬人,实际上只相当於四个菜。
蓝蟹一盘六只,壳重肉少,拆半天剔出来的肉没多少,吃的就是蟹黄的浓郁和蟹肉的鲜甜。
蛤蜊也不用说,一大盘,壳占了大部分,肉也就垫肚子的量。
一扫而空之后,路西恩帮著奶奶把厨房收拾好,叔叔有些茫然地躺在沙发上。
“小子,去阁楼坐会吧。”
见路西恩收拾好了,叔叔提起公文包,踩著楼梯走上去。
路西恩有些纳闷,对奶奶点了点头,跟在叔叔后面。
黑皇还趴在地上咬蓝蟹的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