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微亮。
承天门外,一眾新科贡士尽数身著贡士襴衫,头戴儒巾,足踏黑靴,早早列队等候。
礼部仪制司郎中许郎中,带著一眾吏员早已再此等候。
他们接下来要负责点名、核验身份、清点人数。
许郎中在第一时间,就看到了站在队伍首位的贾赦。
他眼中漾起熟稔的笑意,快步上前,语气亲和道:“贾公子气色绝佳,神采奕奕,看来此番殿试,定然是胸有成竹了。”
司马懿微微拱手,从容应答:“托许郎中洪福,在下自当竭尽所能,不负圣恩、不负所学。”
许郎中含笑点头,不再多言。
便往下依次核验其余贡士身份,流程严谨得一丝不苟。
核验完毕,宫门大开。
一眾贡士依序入宫,踏过层层宫阶,最终抵达皇极殿前的丹墀广场。
此刻的丹墀广场的前方,早已站满了文武百官。
肃穆威严的气场扑面而来,压得人呼吸几乎停滯。
文武两班分列左右,站姿端正,神色肃然。
司马懿抬眼看去,便看到了一些熟人面孔。
武官队列的前方,就站著贾代化,稍后方还站著牛清、柳彪等人。
再往前看,还站著诸位亲王。
八皇子义忠亲王,七皇子忠烈亲王,十三皇子忠义亲王。
另一侧还有六皇子肃正亲王,以及十皇子翊正亲王。
除此之外还有大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则分別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镇守,不在京中。
司马懿想起这些事情,心中不禁暗自感慨。
相比起前明朝而言,大恆的皇子们可谓是权力极大。
这显然不是正常的,將来也不怕再来个四王之乱吗。
与此同时也不难看出,义忠亲王的处境似乎並不占任何优势吶。
思绪转瞬即逝,不再深想。
不多时,吉时已至。
鸿臚寺鸣赞官高声唱喏:“吉时到!请陛下升殿!”
数息之间,內侍宫灯引路,一眾太监侍卫簇拥著一道明黄龙影,缓步自殿內走出。
万禧皇帝身著十二章纹龙袍,面容苍老却威仪深重,自带帝王威压。
“臣等拜见陛下........”
隨即满朝文武们便开始三拜,以迎接陛下的到来。
司马懿站在贡士队伍中,自然也是跟著三拜。
皇极殿门前,万禧皇帝立於御阶正中,虚手一抬轻声道:“眾卿平身。”
身旁总管大太监王有德,立刻高声传旨:“陛下口諭,眾卿平身!”
“谢陛下!”
眾臣齐声应道,这才缓缓起身,广场瞬间恢復肃静。
万禧皇帝侧目,看了一眼身旁的王有德。
即刻上前,从身后小太监內侍手中接过御用圣旨,展开宣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朕广开恩科,搜罗俊彦,欲得贤才共治天下、整肃弊政。”
“今殿试开科,不拘一格取士,尔等贡士皆怀珠抱玉,当直言时政、尽展所学,以献良策,朕將亲览优劣、钦定三甲。”
“尔等各竭才智,毋负朕望,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万禧皇帝目光扫过一眾贡士。
沉声道:“殿试开考。”
言罢,万禧皇帝转身入殿。
文武百官依序退散,各司其职。
转瞬之间,偌大丹墀空旷大半。
唯有礼部尚书张三唯,带著礼部一眾官员、翰林院读卷官、都察院监察御史留驻当场。
张三唯转身来到贡士们身前,抬手一挥。
两侧御林军侍卫应声而动,动作整齐利落,將一张张独立桌案、座椅有序排布开来。
案桌之间相隔十步,间距规整,杜绝任何舞弊交谈可能。
在这期间,司马懿甚至看到了领队的王子腾千户。
王子腾自然也是看到了贾赦,各自一眨眼就算是打了招呼。
荣国府嫡子的身份,让他身在皇宫大殿,隨处可见熟人。
这般出生便有的人脉底蕴,便是寻常士子穷尽一生,也难以企及的高度。
这世间纵然有了科举这样的取才方式,但终究还是要讲究出身门第的,黄巢、朱温他们那里又杀得完呢。
片刻之间,所有桌案陈设完毕,笔墨纸砚、硃砂墨锭一应俱全,规整摆放。
每一席位旁皆有御林军侍卫贴身值守,整座丹墀外围禁军林立。
相较於此前的乡试与会试,殿试戒备之密,堪称天壤之別。
军卒环伺,还有礼部尚书亲带御史与翰林监考,层层督查,无懈可击。
很快,一眾贡士依序入座待命。
“咚!”
隨著一道铜锣声响起,礼部尚书张三唯上前一步。
目光扫过全场,沉声开口道:“本届恩科殿试考题.......”
说著,他伸手从一旁司礼监太监手中,接过了一封密封圣旨,印封完好、无半分拆动痕跡。
此题乃是昨夜皇帝与內阁大学士们连夜商议敲定,绝无提前漏题的可能。
他当眾拆开封印,继而朗声宣读考题:
“赋税出自州县,而流弊亦多起於下。”
“今有胥吏巧立名目,额外加征,有里甲徇私,偏袒乡绅,又有粮米折银、实物兑收之时,暗抬损耗、剋扣百姓。”
“法令颁於上,奸弊行於下,虽屡加申飭,积习难改。”
“尔等皆天下英才,洞悉利弊,试问:”
“州县徵税各类弊端,根源何在?当以何法约束吏役、整肃乡俗,令赋税徵收公允有序?尔各抒己见,条陈具体举措。”
念罢考题,张三唯最后宣布道:“答题即刻开始,日落天黑前统一交卷,逾期作废!”
话音落下,他缓步落座於考生正前方主位。
一眾御史、翰林、礼部官员依次坐定,全都在紧盯著前场考生,全程监督。
丹墀广场之上,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一眾贡士尽数蹙眉沉思,右手悬於纸上,迟迟不敢落笔。
所有人都清楚,这道税策考题,看似平实,实则极难作答。
基层税弊,乃是歷朝歷代的沉疴顽疾,积重难返。
空喊仁义、空谈改革,必然落於下乘。
贸然触碰世家、胥吏、乡绅利益,又极易失了分寸。
而此刻司马懿同样眸光微沉,並在心中飞速推演。
所以这便是朝堂近期的风向了,皇帝显然意在整顿基层吏治、肃清赋税积弊。
但治理基层,从古至今皆是难事。
上有朝堂政令,下有地方潜规则,层层盘根错节、利益纠葛,绝非一纸空文、几句空谈便能根治。
同时他也有想到,此刻皇帝的案前,早已堆满各类整治税弊的章程,寻常老生常谈的对策,恐怕难入帝王法眼。
故而想要拔得头筹,除了得贴合朝中的大风向之外,还需要有立竿见影的新颖建议。
良久过后,只见一侧的诸葛山率先开始落笔。
其余贡士也是紧隨其后提笔作答。
唯有司马懿,依旧端坐不动,显得十分淡然。
他不急不躁,静心梳理思路。
將前世屯田理政、整肃吏治、均衡赋税的毕生经验,与当朝弊政相结合,推敲每一处对策、打磨每一句立论。
待到全场大半人已然落笔千字,他方才抬手握笔,不疾不徐的开始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