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作家笔下的农民形象从来都不是单一的,它们像一面多稜镜。
少年闰土活泼机灵,中年闰土却成了麻木迟钝,口里尊称儿时伙伴迅哥儿为老爷的提线木偶。
小二黑能文善舞,朴实勤劳又积极进步。
田福堂看出润叶和少安之间的感情苗头后,將饲料地的事情捅了上去。
人性复杂,农民的形象也千面百首,实际上羡慕嫉妒和贪婪不过是人都自带的天性。
不管是农村还是城里生活的人,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每个人都多多少少有自己的阴暗面。
以前的王强不务正业,现在猛地不往牌桌上去本来就够让人惊异了,他还往家里开始买这买那,一些人的心理就开始泛起了酸有些心理不平衡了!
王强到厨房门口的木脸盆架前洗过手,来到奶奶跟前蹲下身子,从地上端起粗瓷碗拿著刷子,
“奶,我来帮你刷浆糊。”
刷浆糊这样的事情王强已经好些年没有干过了,他记得小时候,每次奶奶打浆糊的时候他都会来帮忙,说是帮忙,其实是偷吃,用白面打出来的浆糊面香味十足,吃起来甜丝丝的。
奶奶从笸箩筐里挑出巴掌大的一小块布,双手將其抻匀放在门板上,笑吟吟看著王强,
“你来给咱抹吧。”
王强將蘸饱了浆糊的刷子,轻轻抹在布上將浆糊刷得薄厚均匀一致,奶奶已经捡出来一块巴掌大小的碎布片,用手掌將布片压上去。
大的布片贴中间,小的边角布料补边角,就像拼地图似的將它们严丝合缝地拼起来,拼好以后重新再刷上一层浆糊。
一层浆糊一层布,布都是零零碎碎的,奶奶想把花色拼得好看些,所以动作有些慢。
王强在边上耐心的等著,一边等一边和奶奶聊著,
“奶,这两天陪我上趟卫生院唄。”
奶奶听了手里的动作一顿,
“你哪不舒服?”
看著奶奶一脸担心的样子,王强摇摇头,
“我没不舒服,听人说卫生院现在有活动牙,我想带著你去装一副,装上活动牙以后吃东西的时候带上去,吃完了拿下来洗一洗特別方便。
这样以后你就能吃肉或者是硬点的东西了。”
上次看奶奶吃饺子的时候是先用筷子將饺子一分为二,將半个饺子放在嘴里一抿一抿的,吃的颇为费力,王强就寻思著等挣了钱给奶奶装一幅活动牙。
早在古代的时候,我们祖先就开始用骨头、象牙雕刻成牙齿状,用金丝或者银丝把假牙绑在剩余的牙齿上。
后来大漂亮第一任戴的就是活动假牙,以铅、金、河马牙和真人牙齿组成。
农村人寻常有个头疼脑热都是抓点药回来吃吃,没事根本不会去医院,以至於奶奶活了这么大年纪了,压根连活动牙齿都没听过。
前世王强也是后来从电视上才知道的活动牙齿,那会他就想著奶奶要是装上这个也不至於吃东西那么费劲,可惜那时候奶奶都没了很多年了。
现在奶奶健在,王强决定要弥补前世的遗憾。
奶奶听了连连摆手,
“我不去,你有钱好好攒著,別乱花瞎花。”
王强还想劝,王琴提著餵猪食盆儿从后院出来走到两人跟前对著奶奶说道:
“奶,你就听他的装上一副,从小到大你最疼他,昨天因为他你还受了我爸的气,凭什么不花他的钱?”
说完王琴狠狠的瞪了一眼王强,王强惊讶的看著奶奶,
“奶,这是怎么回事?”
王琴快言快语的告著状,
“还不是因为你昨天晚上没回来,咱爸以为你又跑去打牌了,衝著咱奶奶叫嚷说都是她惯著你。”
奶奶笑眯眯说道:
“你老子那狗熊脾气,昨晚你没回来我就说你兴许是有事耽搁了他还不信,看,我没说错吧,就说我强子改好了改好了,他还不相信。”
王强听完將脑袋往奶奶胳膊上一靠,
“奶,让你跟著我受委屈了。”
要早知道这样,昨天別说是八十里路,就是八百里他也赶回来。
奶奶慈爱的摩挲著王强的头髮,
“我那是懒得跟你老子计较,要不然就他能给我气受?”
王琴看奶奶和王强祖孙两相亲相爱的样子没再吭声,走过去到院子水瓮里拿水瓢舀了水將猪食盆涮乾净靠在墙角跟,正打算要去厨房,王强说道:
“琴子,你去把自行车上的包给哥拿过来。”
王琴横了他一眼,没好气得去拿了包,臭著脸递给王强,昨晚上看著奶奶和爸爸因为二哥吵嚷了几句,王琴以为二哥又旧习难改跑去打了牌,心里已经决定要和他划清界限,连王强买回来她最喜欢的花头绳都狠心摘下来不要了。
看著王琴撅著嘴一副气呼呼的样子,王强知道这丫头脾气隨李桂花来得快,去得也快,从挎包里掏出粉色的连衣裙刷地当著王琴的面抖开,
“我看看某人是不是真生气了?是不是以后都不理她二哥了?”
王琴看到粉色的连衣裙,眼睛刷地一亮,
“呀,连衣裙,还是粉的,真好看!”
奶奶笑眯眯的看著都快欢喜疯了的王琴,再看看一脸调皮得瑟的孙子,笑眯眯说道:
“琴子,还不快好好谢谢你二哥。”
王琴有些不好意思的看著王强,
“二哥,对不起,昨晚上我以为你又跑去打牌了呢,瞧把咱奶和爸气得,当时我心里发誓以后再也不认你这个二哥了。”
是我冤枉你了二哥,你去抢钱了吗?哪来这么多钱买这么昂贵的裙子呀?”
村里女孩子夏天很少有穿裙子的,一是价格贵,二是裙子只能女孩穿,小了没办法给弟弟们穿。
王琴伸出手却连碰都不敢碰那裙子,生怕自己手上的茧子把裙子刮的起了丝。
王强无语,
“你就这么瞧不起你二哥呀?我除了只会抢钱就没有正当来钱的道吗?”
不怪王琴会这样想,毕竟在农村人眼里,能挣钱的道除了卖庄稼的收入,就是养上一头猪,几只鸡。
这些都只有到年底猪养肥了才能换成钱。
给家里孩子添新衣也多数是在年底,平常不年不节的哪里会捨得买新衣服。
说完王强將连衣裙往王琴怀里一塞,
“赶紧拿去试试吧。”
王琴抱著连衣裙,如同一只开心活泼的兔子,蹦蹦跳跳地跑了。
打袼褙手上得有准头,浆糊刷多了做出来的袼褙硬得像牛皮,纳鞋底时针扎不透;刷少了又不结实,还没穿两下就散了。
王强细细的將浆糊刷的又薄又匀,看著奶奶挑出碎布顺著纹理横竖交叉著往上贴,这样才吃得住劲儿,她做了一辈子针线活,手上自然有功夫,贴完手掌在布上来回轻轻一抹,多余的浆糊被从布的纹路里挤出来,让布粘的更加牢固。
阳光晃过,能清楚的看到洗的发白的布边上都是毛茸茸的。
在奶奶身边帮她干活的日子已经好多年都不曾有过,浆糊混著空气中的热浪扑面而来,让王强心里格外的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