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后坐著一个年约四旬的管事,面白无须,手里捏著一支笔,正不紧不慢地抄录著一卷旧得发黄的竹简。
沈砚走过去,从袖中摸出二两碎银,轻轻搁在案角。
那管事手中的笔顿了一下,抬起眼。
沈砚微微欠身。
“小子初来乍到,见识浅薄,实在不知该如何挑选。这二两银子,不成敬意,恳请大人指点一二。”
那管事先低头看了一眼银子,又看了一眼令牌。
乌木令牌上的“武”字在烛光下格外扎眼。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能持东厂令牌的人,背后必有来路。
这二两银子不算什么,但这个初来乍到的小太监,能拿出此令牌恐怕不简单。
不如保持一个好的联繫,结下一份人情,为日后铺个路。
想到此,这管事当即收敛了閒散姿態,脸上露出温和笑意。
“小公公客气了。既然公公持特许令牌前来,便是贵客,老奴自当尽心指点。”
“这第一层陈列的皆是寻常粗浅功法,適配普通內市侍,公公不必多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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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適配你如今身份和前景的精品法门,都藏在这內侧三层的隱秘格中。”
“来,我带你去看。”
两人穿过几排书架,走到最里侧的一个隔间。
这隔间与外面不同,书架上只放了寥寥十几卷功法,但是每一卷都用黄绸包裹,显得格外珍重。
“外面的都是大路货,这里头的,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他指著一卷青色绸面的功法。
“这是《追风逐影步》,通州五鹰门的上乘身法,练成之后疾如风、迅如影,百尺只是一步,紧要关头,能救人一命。”
说完之后,他又指向旁边一卷暗红绸面。
“这是《龟息藏胎诀》,內敛气息的功法,可收敛自身气息,让人无法探查深浅,堪称藏锋守拙的好法门。”
“这本《缠丝劲》,以柔克刚,练到深处,四两拨千斤。还有这本《金钟罩残篇》,出自大林寺之手,虽说是残篇,但若是补全,防御之力不可小覷。”
他说到这儿,忽然顿了一下。
从书架最上层取下一卷用黑绸裹著、落了薄灰的捲轴。
“这一本,你倒是可以看看。”
“这可是逍遥宗的法门,旁人来问,我不会推这个。但是小公公机灵,我就多说一句,在宫里当差,大开大合的功夫反而碍事。这种小巧细腻、迅捷快速的身法,才最实用。”
沈砚接过那捲黑绸包裹的捲轴,入手微沉。
绸布揭开,五个古朴篆字映入眼中『天外逍遥篇』。
他目光往下,扫过开篇总纲,瞳孔骤然一缩。
“逍遥者,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心无所滯,身无所碍,一念所至,形神俱达。”
这口气,大得惊人。
沈砚心中微动,凝神继续往下看。
卷中记载,此身法共分四重境界。
第一重“风摇影动”,可借微末之力凌空折返,踏雪无痕,点水不沉。
第二重“凌虚踏空”,练成之后十丈之內身形如风,残影未散而真身已至。
第三重“瞬息千里”,百步之遥,盏茶即至,快逾奔马。
而第四重大成之境,名曰“逍遥天外”,据说身法展开,如鬼似魅,数十丈方圆內同时浮现九道残影,真身游走其间,对手连衣角都摸不到。
沈砚的目光落在捲轴侧边一行不起眼的蝇头小字上,呼吸骤然一滯。
“灵品法门。”
沈砚屏息凝神,越看越是震撼,眼底不自觉泛起一抹精光。
他入宫以来,隨粗浅了解过大周的功法等级体系,世人修行法门共分四阶。
普通、精品、灵品、宝品。
寻常內侍苦练的《破风掌》《踏雪无痕》,不过是最基础的普通功法,堪堪强身、傍身而已、
他如今赖以立足的《化骨绵掌》,乃是司礼监和东厂用来『挑选出来小太监』修行,阴柔诡譎、攻防兼备,也不过是精品功法。
即便如此,放在江湖之中,也是难得一见的精品法门,足以碾压一眾同级对手。
可眼前这卷《天外逍遥篇》,竟然是灵品的上乘身法。
精品功法尚可凭机缘习得。
可灵品法门已然踏入正统修行之列,大多珍藏於皇室秘库、顶尖宗门,寻常江湖武者穷尽一生都未必能得见一卷。
他眼下即將出任御前奉侍,整日行走於深宫禁地。
若论杀敌,化骨绵掌的阴柔暗劲已经够用。
真正欠缺的,正是一套关键时刻能保命脱身的上乘身法。
而这《天外逍遥篇》,快若惊鸿,变幻莫测,简直就是为他量身打造。
沈砚压下心头翻涌,將捲轴仔细裹好。
“多谢大人指点迷津,这份恩情,在下记下了。”
那管事见他如此郑重,眼中笑意更深了几分,摆了摆手道。
“小公公言重了,这功法乃是开国太祖剿灭逍遥派所得,那逍遥派曾经也是江湖中的顶尖宗门,號称『傲立北国』。”
“但是放在这里多年,也没有多少人能成功修行过,功法再好也是死物,能遇到合適的主人,才不算埋没。”
沈砚点点头,再次拜谢后,將捲轴收入袖中,转身踏出了武库大门。
沈砚回到值房时,已近三更。
他没有点灯,借著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將那捲黑绸捲轴在桌上铺开。
泛黄的绢纸上一个个篆字在月华下泛著幽幽的光泽。
陈皓越看越是心惊。
这《天外逍遥篇》的运劲法门与寻常轻功截然不同。
寻常轻功讲究提气纵跃,靠的是双腿发力。
而这逍遥篇却另闢蹊径,以丹田为枢,將真气灌注周身经脉,再藉由一百零八处大穴的同时震颤,形成一股向外扩散的螺旋劲力。
这股劲力与地面相激,便能產生匪夷所思的位移。
简而言之,它不是在“跑”,而是在“移”。
难怪那管事说多年来无人能修成。
要同时操控一百零八处穴道的真气流转,对內息的控制要求堪称苛刻。
若是换作旁人,光这一步就足以让人望而却步。
但他不同。
先熟悉,等到肉身修行达到瓶颈之时,他便可以直接成就点,然后將其推演到小成境界也算是登堂入室了。
想到这里,沈砚盘膝坐下,闭目凝神,按照卷中所述的心法运转真气。
丹田之中,一股温热的气流缓缓升起。
他小心翼翼地引导这股气流,沿著经脉向四肢百骸蔓延
真气所过之处,肌肤微微发麻,像是被无数细针轻轻刺过。
他咬牙忍住,继续催动真气向那一百零八处穴道衝击。
第一次尝试,真气刚到肩井穴便溃散了。
第二次,冲开了十二处穴道,却在第十三处被一股莫名的滯涩拦住,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第三次,终於打通了三十六处,额头上已满是汗水。
沈砚睁开眼,窗外天色已然微亮。
他將捲轴仔细收好,起身洗漱,然后端了热水,去给乾爹赵公公请安。
赵公公的住处在司礼监北边的一处独院。
院中种著两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夏日里格外阴凉。
沈砚端著铜盆踏进院门时,赵公公还没有起床,正在休息。
等他起床后,沈砚上前一步。
“乾爹,热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