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微微收敛目光。
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和淡然的模样。
他微微抬手虚扶了小毛子一把。
“同僚当差,不分高低,往后共事,彼此照应便是。”
这话看似谦逊,实则稳稳守住了自己御前奉侍的正主身份。
没有顺著对方的卑微姿態拉低自己的位份,也没有居高临下惹人不適,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小毛子闻言笑容愈发恭顺,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悄悄蜷了蜷。
他在御前当副手已有半年,前后送走了两位御前奉侍。
却不曾想自己怎么也无法上位,这次司礼监反倒是从外面调来了一个新人。
对方初来乍到,对於很多事情都不了解。
自己可要给他立个规矩,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如若不然,以后难免遭到打压。
“沈公公初来,路况规矩都不熟,这些粗活只管交给小的。”
“今日陛下卯时起身,需提前备好净手温水、润喉清茶,还有常穿的素色常服,半点错不得。”
他一边说著,一边看似隨意地抬手,指尖飞快擦过沈砚腰间悬掛的逢侍令牌。
这一下做得极为隱蔽。
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他的目的很简单。
这御前牙牌乃是身份凭证,每一张都刻有专属纹路与编號。
方才他指尖轻轻一抹,已然用指甲,蹭花了牙牌边角的核验纹路。
宫中早间值守森严,殿门核验最为严苛,稍有磨损、纹路不清,便会被视作偽装。
轻则斥责降职,重则按僭越重罪处置。
小毛子打的就是这个算盘。
只要沈砚今日核验出错、误了陛下起身时辰,便是重大失职。
届时不用他多言。
牛公公定会觉得沈砚徒有虚名、不堪重用。
日后御前的大小事务,自然还是由他这个熟门熟路的副手说了算。
做完这个小动作,小毛子神色毫无异样,依旧恭顺地在前引路。
“殿內暖炉需控温,茶水不能烫嘴也不能凉,陛下晨起不喜喧闹,待会儿入殿千万不能出声……”
“沈公公初来记不住也无妨,一切小的来打理,您只需要安稳立在一侧即可。”
句句看似贴心辅佐,实则步步暗藏算计。
可他万万不知。
沈砚自小宿慧,又在底层摸爬滚打了数年。
最擅长的便是察微辨险、识人观心。
再加上进入气感境界之后,天外逍遥篇又达到了小成境界。
方才小毛子近身的瞬间,凭藉著过人一筹的眼力劲。
沈砚已將他所有动作尽收眼底。
那一下看似无意的触碰,分寸太巧、目的性太强,绝非无心之失。
虽然不知道对方有什么目的,但是沈砚经过顺公公与小李子之事。
心中早已有了防备之心。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
“有劳毛公公费心了。”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殿廊,值守的禁军侍卫早已肃立两侧。
小毛子悄然落后半步,眼角余光死死盯著那枚令牌,静待著沈砚出丑。
他早已想好,一旦核验出错。
他便立刻上前跪地请罪,主动揽下“未提前提醒新人规矩”的疏漏。
既卖了这陈公公一个人情,又能反衬出沈砚的粗心无能,一举两得。
但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就在侍卫目光即將落定的剎那。
沈砚抬手,顺势將腰间牙牌取下,握在了掌心。
那核验內侍仔细核对牙牌。
晨光落於牌面之上,上面的纹路清晰规整、编號完整无缺,没有半点磨损。
“无误。”
那侍卫沉声放行。
小毛子脸上的笑容瞬间一僵,心底陡然一沉,满脑疑惑翻涌上来。
“怎么可能?!”
他方才明明用指甲蹭花了那边角核验细纹。
而且在出手之时,位置刁钻、痕跡细微。
那令牌绝不可能自行恢復,更不可能逃过核验。
沈砚却仿佛未曾察觉他的异样。
踏入正殿偏堂,暖意融融,炉烟裊裊。
小毛子心头惊疑不定,却依旧不死心。
他深知御前当差,时辰把控最为重要。
陛下晨起作息分秒不差,误时便是大过。
“公公,距陛下起身只剩两刻钟,需立刻去后殿茶房取御用雨前茶,再去库房取净身软巾,两处相隔甚远,万万耽搁不得!”
这又是一记阴招。
两处差事一远一近、相互衝突,单人根本无法同时兼顾。
若是先取茶,软巾便会来不及预热.
若是先取软巾,茶水便会耽误时辰。
无论沈砚先做哪一样,最终都会误了陛下起身的流程,落得失职的罪名。
小毛子垂首躬身,看似恭敬请示,实则静静等著沈砚手忙脚乱、自乱阵脚。
只要沈砚一出错,他便能立刻上前接手,顺势掌控今日所有御前差事。
可沈砚只是淡淡立在原地,神色平静无波。
“不必。”
短短两字,让小毛子心头又是一跳。
不等他反应,沈砚从容开口。
“御前规矩,晨起先备巾、后奉茶,软巾需温而不烫,可提前一刻置於暖炉侧加热,无需反覆往返库房。”
“另外御用雨前茶,昨夜值守內侍已提前备好干茶、温好泉水,只需当场冲泡即可,无需远赴后殿茶房。”
他句句精准,字字贴合御前规矩。
小毛子脸色瞬间彻底变了。
方才的从容温顺荡然无存,眼底浮出一丝慌乱。
他没想到,这个新人,非但心思縝密,还早已吃透了所有差事规矩。
根本不给自己钻空子的机会。
“你在御前当差许久,该懂的规矩理应比我清楚。方才故意拆分差事、误导流程,是记错了规矩,还是有心为之?”
沈砚一语落地,殿內空气骤然凝滯。
小毛子浑身一僵,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双腿隱隱发颤。
他方才的算计极为隱晦,全是寻常提醒的模样,没有半分过激言辞。
若是换做旁人,只会觉得是前辈好心提点、新人领会不足。
可沈砚不仅尽数识破,还直接点破他的险恶用心。
此刻,他终於彻底醒悟了。
眼前的沈砚看似低调温和。
实则心细如髮、城府极深,步步沉稳、招招不漏。
沈砚见他面色惨白、不敢抬头,也並未穷追猛打。
深宫立足,初次交锋只需立住规矩、震住人心即可。
毕竟二人还要在一起共事。
不必赶尽杀绝,免得逼得狗急跳墙、徒生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