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没有急著回值房。
这几日他借著巡视宫道的由头,已经把御花园到西苑这一带的偏僻路径摸得一清二楚。
而测试天外逍遥篇的地点。
则是选在了冷宫西侧那片废弃的梅林。
冷宫本就人跡罕至,梅林荒废多年,枯枝横斜,青砖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落叶。
亥时三刻,宫中巡夜的梆子声远远敲过两遍。
沈砚沿著宫墙根儿一路摸到了梅林。
他站在破败的梅林中央,闭眼调息。
丹田內的真气缓缓流转,不再是之前那种断断续续的细流,而是一股连绵不绝的温热脉络。
“天外逍遥篇第一重“风摇影动”!“
沈砚睁眼,身形一晃。
没有助跑,没有蓄力,仅仅是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整个人便朝左侧滑出了丈余。
脚下的落叶甚至没有发出声音,只在原处留下一圈极淡的气旋,捲起几片枯叶缓缓飘落。
沈砚心中一震。
“太快了。”
往日运转內息,或多或少都需要刻意凝神引导,可此刻真气流转全然无需操控,脚下未曾刻意蹬地,身形便骤然一轻。
“不愧是风摇影动,借势而行。”
沈砚心中默念。
晚风从宫墙缝隙间穿堂而过,那微弱的气流本是无形无质。
可在他感知之中,此刻那风却化作了清晰可辨的助力。
他顺势微微侧身,身形便如同风中柳絮,顺著那一缕微风轻轻掠出。
夜色之下,一道单薄的身影飘忽不定。
时而骤然掠出数尺,时而如同树影般隨风晃动,虚实难辨。
收功而立,沈砚长吐一口浊气,这天外逍遥篇果然非同一般。
別看“风摇影动”只是第一重境界。
但是借势而起,风起则影动,气至则身移。
他方才不过小试牛刀,便已觉出这门功法的不凡之处。
若將此身法练至大成,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沈砚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重新凝神。
他正要继续参悟第二重“凌虚踏空”的要义,
耳畔却忽然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声响。
那不是风声。
“啊!嗯......”
而是女人的喘息。
沈砚抬头看去。
那梅林西侧有一道坍塌了大半的宫墙,墙后是通往浣衣局的夹道,平日里除了运送脏衣的粗使太监,几乎无人经过。
可此刻,那道断墙之后,分明有压低了嗓子的说话声。
沈砚目光微凝,身形一晃,无声无息地贴上了断墙的阴影处,耳中顿时清晰起来。
“……死鬼,你轻些,这地方虽偏,到底还在宫里。”
那是个女子的声音,带著几分娇嗔。
“怕什么,这冷宫梅林,闹鬼的传闻都传了二十年了,巡夜的侍卫寧愿绕道都不肯来。若非如此,咱家怎敢约你在此处相见?”
“我实在是受不了,虽然是太监,可是我也是一个男人,不是被阉的了阿鸡阿狗!”
回话的是个太监,声音尖细中带著几分油滑,但是应该品级不低。
沈砚眉梢微动。
对食。
深宫寂寞,宫中太监宫女私下结为对食,一直早有传言。
有时候,那些宫中的主子们也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要不闹出大乱子,没人会认真追究。
这两人选在冷宫梅林幽会,显然是不想被人撞见。
此等男女之间的事情,沈砚不欲多听,正打算悄无声息地退走。
但是却不曾想,那太监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顿住了脚步。
“说起来,今儿个东宫又传了太医,你在尚食局当差的,可曾听见什么风声?”
东宫。
沈砚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东宫老太子,半世储君,白头空候。”
这样的传言,可不是一个两个。
那宫女嘆了口气,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忧色。
“还能有什么风声?太子殿下的咳疾越发重了,前儿个夜里咳了半宿,痰中带血。尚食局照著太医的方子燉了川贝雪梨羹送过去,殿下连看都没看一眼,全赏了下人。”
“嘖。”
那太监咂了咂嘴,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掩不住一股看好戏的味。
“他哪里是吃不下,是心里堵得慌。”
“你可知晓,上个月陛下在乾清宫召见內阁,太子殿下在殿外候了整整两个时辰,陛下愣是没让他进去。”
“这事儿我也听说了。”
“你说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太子好歹是储君,就这么晾在外头,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这不是……”
“嘘。”
太监打断了她,沉默片刻,声音变得意味深长。
“陛下的心思,岂是咱们这些奴才能揣测的?不过嘛……咱家倒是在司礼监听见一耳朵,说是陛下近日常召秦王入宫伴驾。”
“父子二人相谈甚欢,有时候一谈就是一个下午。秦王离宫时,陛下还亲自送到了殿门口。”
秦王。
沈砚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位秦王殿下是景和帝的第三子,生母萧贵妃出身將门,外祖父是曾在西北立下赫赫战功的定远侯。
与缠绵病榻的太子不同,秦王自幼习武,弓马嫻熟,年方弱冠便在秋猎中一箭射杀猛虎,满朝武將无不对他交口称讚。
更要紧的是,萧贵妃至今圣宠不衰。
而太子的生母孝懿皇后,早在十五年前便已薨逝。
“秦王……”
宫女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颤意。
“那岂不是说,陛下有意……”
“有意无意,轮不到咱们说。但东宫那位如今的日子,著实不好过。”
“你是没看见,太子殿下本就年岁已大,而今这几日愁得眼窝都陷下去了。他身边那个老太监王忠,三天两头往司礼监跑,想探听陛下的口风,可司礼监那帮人精得很,一个字都不肯漏。”
“可他到底是太子啊,名正言顺的储君,陛下总不能……”
“名正言顺?”
太监嗤笑出声、
“你当这是在民间呢,长子继承家业?这是天家!天家的规矩,从来都是陛下说谁行,谁就行。更何况……”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几乎细不可闻。
若非沈砚將“风摇影动”的感知催发到了极致,几乎就要错过这句话。
“更何况,严阁老那边,似乎也在暗中向著秦王靠拢。你可知道,上月秦王府收到的那批西域宝马,是谁经手送进去的?”
宫女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说……严阁老?”
“还能有谁?严党把持朝政这么多年,最擅长的是什么?是押宝。当年他们能押中陛下,如今自然也能押中下一个。”
“太子殿下性情刚直,素来不喜严党那套做派,若真有朝一日登基,第一个要清算的恐怕就是严家。严阁老那老狐狸岂会坐以待毙?”
沈砚靠在断墙上,后背的砖石冰凉刺骨,他脑中却愈发清明。
严党。
这两个字如同两座大山,压在每一个官员的心头
內阁首辅严阁老把持朝政二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六部九卿半数出自他的门下。
清流一脉虽然屡次上疏弹劾。
可那些奏摺往往还没送到御前,就被司礼监扣了下来。
偶尔有几本漏过去的,景和帝也不过硃批一个“知道了”,便再无下文。
紧接著,二人的討论越发大胆了起来。
“陛下年纪大了,现在一味追求长生之法,准备在京都外大光明山修建万寿观,工部估了造价,少说要八十万两白银。”
“户部尚书周大人当场就跪下了,说国库空虚,去年河南大旱賑灾花了五十万两,西北军餉又欠了三个月,实在拿不出这笔银子。”
“然后呢?”
“然后?陛下龙顏大怒,当场摔了茶盏。严阁老等人站了出来,说修道观是为国祈福,乃是天大的好事,君为子民之父,大周百姓何止千万,若是天下子民皆都能为江山社稷,君父所想。”
“天下州府每户加收三钱『香火税』,这八十万两银子自然也就有了眉头。”
“可是”
....
“咦?”
沈砚本来还想继续听,就在这个时候耳畔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的响动。
那是靴底踩在枯叶上的声音,极轻,却极密,不是一个两个人。
而是至少七八个人,正从梅林东侧的甬道上快速逼近。
“什么人!”
一声暴喝划破夜空,紧接著是火摺子擦亮的声音,七八盏灯笼同时亮起,將断墙后的夹道照得亮如白昼。
那太监和宫女根本没来得及反应,便被数柄雪亮的刀锋逼住了喉。
“好大的胆子!”
“乾清宫管事牌子王安?深更半夜,私会宫女,你倒是好雅兴。”
那太监的脸色在灯火下惨白如纸。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百户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王公公,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兄弟们可都听见了。妄议储君,非议朝政,私传禁中秘事……这三条罪名,隨便哪一条,都够你掉脑袋的。”
王安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那宫女更是直接瘫软在地,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百户一挥手。
“带走。”
锦衣卫如狼似虎地將两人拖走。
那百户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扫向梅林深处。
“搜,那里还有气息!”
沈砚心中警铃大作。
沈砚深吸一口气,丹田內的真气轰然运转,脚下落叶无声自散。
他整个人如同一缕青烟,贴著梅林边缘的宫墙向西北方向急掠而去。
“风摇影动”全力催发之下,他的身形在夜色中几乎化为了一道模糊的残影。
那些枯枝横斜的梅树成了天然的遮蔽。
锦衣卫手中的灯笼光芒只能照亮方圆数尺之地,根本捕捉不到那道无声掠过的身影。
“谁在那里!”
一名锦衣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
却只看见几片枯叶被夜风捲起,悠悠飘落。
“怎么了?”
“没什么……大概是风。”
百户皱著眉头在梅林中站了片刻,最终挥了挥手。
“可能是我看错了,这地方阴气重,不宜久留,我们快退。”
沈砚一路疾掠,直到回到住处,方才停下脚步。
没有追来。
方才他不过是將“风摇影动”的身法催发至七成,便已如轻烟过隙,在七八盏灯笼的映照下从容脱身。
那百户分明已察觉到梅林中另有他人,却连他的影子都没能摸著。
“好一个天外逍遥篇。”
沈砚在心中暗暗讚嘆,对这卷意外所得的功法更多了几分珍视。
这一晚,沈砚翻来覆去的怎么都没有睡好。
不知道宫外的娘亲和小妹怎么样了,家里本就穷苦不已,要不然也不会把他送进宫中当太监。
这香火税又该怎么办。
另外,也不知道赵公公之前许诺的五十两白银是否寄回了家。
约莫卯时初刻,天色將明未明,东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宫中便隱隱有了动静。
沈砚翻身坐起,没有半分贪睡之意。
今日,是他每旬一次去向乾爹请安的日子。
沈砚仔细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將袖口和领口都抻得平平整整,又打来凉水净了面。
“乾爹,儿子来给您请安了。”
里头静了片刻,才传来一个略带慵懒的尖细声。
“是小沈子啊,进来吧。”
沈砚抢上前两步,跪倒在地,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响头。
“儿子给乾爹请安,愿乾爹福寿安康,万事顺遂。”
赵公公抬了抬手,穿上衣服后,沈砚眼疾手快,慌忙將旁边桌子上的茶递过去。
赵公公慢条斯理地端起桌上的茶盏。
“起来吧,地上凉。”
“在乾爹面前,儿子不敢少了半分规矩。”
赵贤公公用茶漱了漱口,打量了他一眼。
“这几日在御前如何?差事可还顺遂?”
“托乾爹的福,牛公公对儿子颇为照顾,不曾有过什么难处。”
沈砚恭敬答道,隨即又从袖中摸出一个用素绢包好的小包,双手捧著。
“儿子前几日月俸发下来了,想著乾爹腿脚畏寒,本想给乾爹买两副上好的护膝,但是在这宫中著实没有门路可买。”
“思来想去,便將月俸送上,算是儿子的一点心意。”
赵公公瞥了那银子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