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东啊,赶紧起床,一会儿窝头冷了。”
迷迷糊糊中,林向东又听到了母亲的声音,慈爱中透著一丝无奈。
“妈!我好想你。”
林向东心里无比欢喜,但话一出口就反应过来。
又做梦了。
年纪越大,做这个梦就越发频繁。
梦是心头想。
他多么希望有一天醒过来,发现自己还是在小时候,只是做了个好长好长的梦。
回不去了。
林向东脑子渐渐清醒,眼角却沁出两滴泪水,他没有睁眼,只想这个梦能做久一些,再久一些。
...
“大懒猪,快起来!”
耳边传来一把脆生生的呼唤,有人在拽身上厚实的被子,彻骨寒意顺著缝隙钻了进来。
好冷!
林向东打了个哆嗦。
现在不是夏天吗?
谁在叫我?
他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睁开了眼睛。
跟前站著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身上穿件布料东拼西凑的胖棉袄,白皙脸蛋上有两抹浓重的冬红,正瞪起乌溜溜的大眼睛看著自己。
“起床了懒猪。”
女孩腮帮子鼓鼓,没好气催促他。
“...小妹!”
脑海中浮现出久远的记忆,林向东擦了擦被泪花蒙住的双眼,睁大眼珠盯住她,颤抖著喊了出来。
眼前的女孩竟然是小妹——小时候的小妹!
“你、你不起就不起,吼什么吼?”女孩被他的喊声嚇得浑身一缩,往后退了两步离开床边,瘪了瘪嘴,带著哭腔的声音里透著一丝倔强,“我自己去!”
说完这话,女孩瞪他一眼,甩头离开了房间。
真的是小妹!
难道?
林向东没能从巨大的衝击中回过神,一时顾不得她,在昏暗光线下快速环视四周。
所在的地方是间土胚房。
冒著稻草桔的墙上掛著个掉漆军绿水壶;四方小窗口用厚塑料布蒙著,下面摆了张带抽屉的旧书桌,桌角的煤油灯贴著土墙,向上熏出圈黑黄痕跡;靠著土坑的铁皮炉已经冷下来,空气中飘著淡淡的木灰味。
门后墙角处,斜靠著一根土黄色的圆润木棍。
金箍棒!
林向东一眼认出,那是他小时候最喜欢的神兵利器,用一根通体笔直的沙枣木做成,非常难得。
也就是说......
看著眼前陌生又熟悉的一切,林向东猛地从炕上撑起身,捏著被角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发白,好一会儿,才確认了现实。
自己真的重生了!
昨天晚上,他喝到迷迷糊糊才终於入睡,结果一觉醒来,竟回到了从前的老家——伊丽。
现在是哪一年?
想到这个,林向东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回过神,快速穿好衣服,几步来到中间的堂屋。
正面墙上掛著伟人画像,已经有些泛黄,但收拾得很乾净。
下方条桌角落,摆著本手撕式小日历。
这本日历是团场发给困难户的,母亲捨不得撕,只是翻过去用石子压住,一直用了好多年。
眼下,日历才刚翻开上面几页。
看著那白色的小册子,林向东竟然犹豫了,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怀著忐忑的心情迈步上前,看向日历上的时间。
1980年,1月大,3。
八零年是日历发给家里的时候,真正的年份是——
林向东手指有些颤抖,翻到了日历的最上面一页,封皮印著红色的一九八零四个数字,最后一个数字被铅笔划掉,改成了三。
现在是一九八三年初。
太好了!
放下手中的日历,林向东长长出了口气。
一九八三年,是林向东人生中最重大的转折点。
这年春天,他终於进了团部工厂,成为一名光荣的工人,却因为年底参加一场舞会时跟人闹事,又碰上特殊时期,直接进了班房。
听到这个消息的母亲天都塌了。
林向东永远记得,自己坐牢后,母亲第一次来探监时的情景:
她的满头黑髮变成花白,脸上多了许多皱纹,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自己,里面儘是哀痛和不解,整个人一下子老了几十岁。
那一刻,林向东万箭穿心。
子欲养而亲不在。
最终,母亲没能等到他出狱,早早撒手人寰,还在服刑中的林向东没来得及见上最后一面。
甚至没能送上最后一程。
母亲去世之后,妹妹对他恨之入骨,姐姐也跟他没有了来往。
出狱后的林向东更没脸去见她们,一个人四处漂泊,过著有一天算一天的日子。
余生中每每回想起这些,他心里只有无尽的悔恨和痛苦,只能每天借酒浇愁,浑浑噩噩地活著。
还好...还好老天爷给了自己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现在一切还没发生,一切都来得及!
回想往事,林向东身子遏制不住地颤抖著,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噠噠噠~
身后传来快速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向东转过头,看见小妹林向好正从东屋的厨房兼臥室出来。
发现林向东在看她,林向好绷著脸没有搭理,穿过堂屋走进他的房间,没一会儿,拎著那个坑坑洼洼的军绿水壶走了出来。
是了。
林向东想起来。
这一年雪下得特別早,预备的煤和柴火完全不够烧。
大西北的冬季,没有柴火真的会冻死人。
一整个冬天,全家人都在为柴火忙碌,只要不是特別恶劣的风雪天气,都要出门去捡柴。
村子里捡柴火的人家不少,附近的柴火早就被捡拾乾净,只能往更远处去,一来一回要耗费大量时间,早上出去,往往要傍晚才回来。
小妹是要去给母亲和二姐送水送饭。
这事本来是林向东做,顺便帮著把柴火拉回来,可他心里却一百个不乐意。
按理说。
林向东应该跟著母亲一起去捡柴才对,然而当年的他三天两头往团部跑,整天琢磨著怎么分配进厂当工人,端上铁饭碗,变成高人一等的城里人。
他还有理由:
只要自己进了厂,吃上公家饭,每个月就能领几十块钱的工资。
到时候,全家还不是靠自己。
至於捡柴这种又苦又累的杂活琐事,林向东从来是能推则推,能躲就躲。
结果就是整个冬天,一大半时间都是小妹林向好去送的饭,帮著母亲和二姐一起把柴火拉回来。
林向好今年才十岁,每天趟著有自己半人高的积雪去几里地外送饭,手上脸上被冻得全是疮,后来更是在路上摔了一跤,脸被雪下的树枝刺破,留下一道非常难看的疤。
从那以后,原本活泼外向的林向好变得十分自卑,学也不上了,整天呆在家里,完全变了个人。
二姐也在过年前不小心崴了右脚,却什么都没说,继续跟著母亲干活。
等到家里人发现时,那只脚已经肿得不像样子,鞋子都穿不了,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才消下去,自此落下了脚痛的病根。
至於最为辛苦的母亲,更是累出了一身病,导致后来自己出事后,早早离开人世。
那个时候,自己在干嘛呢?
那个时候的自己,每天睡到被冻醒才肯起床,隨便编个藉口就跟一帮狐朋狗友跑出去鬼混,经常到了晚上才回来,吃完锅里现成的饭,再点起家里人辛苦捡回来的柴火,然后往被窝里一钻......
啪!!!
前世的记忆翻涌而来,林向东越想觉得越羞愧难当,忍不住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半边脸立刻红肿起来。
上辈子真的太混了。
这一世,必须活出个人样来!
擦了擦湿润的眼眶,林向东呼出一口长气,压下心头的汹涌情绪,转身走向东边厨房。
耳中传来压低的哽咽声。
小妹背对著门,肩膀一抽一抽的,正费力抬起铁皮热水瓶,往水壶里小心装水。
林向东带饭都是直接拎著热水瓶去的,那样更保温,但林向好年纪太小,拎著热水瓶走不了那么远,只能用水壶装。
为了送到的时候能喝,她还得把水壶捂在棉袄里,一路上透风受冻。
“小妹...”
想到林向好在雪地里裹著水壶,深一脚浅一脚的样子,林向东不由红了眼眶,恨不得再给自己两巴掌,“对不起。”
“不想去就不想去!说什么对不——”
林向好动作一顿,转过头,满是泪花的大眼睛愕然看向林向东。
这个向来不著调的三哥,竟然给自己道歉?
林向好怀疑自己听错了,看到对方的样子,脑子又有些转不过弯。
他又在哭什么?
脸怎么红了?
好像刚才睡觉的时候就在流眼泪,还喊妈妈...
“对不起小妹,我刚才不该吼你。”林向东快步上前,接过林向好手里的热水瓶塞好,“你在家好好待著,以后送饭都我去。”
“你...”
林向好嘴巴张了张,瞪大眼睛看著他的动作,好像第一天认识这个三哥。
林向东把铁皮热水瓶盖好拧紧,拎起已经打包好的铝饭盒,转头看到小妹脸上的泪痕,喉咙仿佛被堵住,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哥错了,以后不会惹你生气了。”
小女孩擦了把眼睛,一脸狐疑看著他,没有回应。
林向东心里发堵,没再说什么。
长久以来的成见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只有真实的行动才能扭转家人过去对自己的看法。
改变就从现在开始!
林向东拎著热水瓶和饭盒就往外走。
“等一下。”
快要出屋时,林向好突然喊住了他。
“咋了?”
林向东以为忘带什么东西了。
“你自己不吃吗?”林向好面无表情,眼睛往盖著木盖子的大锅里扫了一眼。
林向东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饭,快步走回土灶边上,揭开锅盖,里面放著两个黄色窝头,还带著灶火的余温。
小妹怕窝头冷了,特意给自己温著...
“谢谢。”
林向东鼻头一酸,伸手要去摸林向好的头,被她绷著脸避开了。
有些喇嗓。
就著刚倒的温水很快啃完窝头,他把水壶掛回墙上,转头看到靠在墙角的『金箍棒』,顺手抄了起来。
“把门关好,谁来也別开门,有人敲门你就到窗口喊救命......”
林向东来到门口,將棉帽的护耳系好,带上棉手套,转头对小妹叮嘱。
这年头乱得很,要不然也不会有后来的『从严从快』。
他所在的村子是团场下属连队农场的一部分,治安和风气都要好上很多,但也不得不防。
林向好默默看著他,依旧绷著脸没有回应。
“我去了。”
林向东收拾停当,拉开门走了出去。
入眼一片雪白。
屋里带出来的些许暖意瞬间被冷风吹散,浓重的寒意很快拢住全身,接著透过棉服往身体里钻。
这就是伊丽的冬天。
林向东打了个哆嗦,赶紧迈开脚步,走了一段感觉不对劲,回过头发现家里门还开著,小妹正靠在门边看著他。
“赶紧关门,热气全跑了!”
门口的林向好点点头,缓缓把门关上,视线里林向东的身影变得十分模糊。
林向好擦了擦眼泪,不知为什么,又有更多泪水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