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宾客尚在嘖嘖称奇,苏恆已踏著余韵再度登场。
他立定中央,含笑四顾。
“诸君,”少年清越的声音响起,瞬间压下了堂內的残余喧嚷,“方才那些戏法,看上去虽新鲜,终究不过是耳目之娱。
“若只拿这点薄技糊弄各位,倒显得我悦来客栈小气了。”
他略作停顿,回身指向一坛尚未启封的“千日醉”。
“今日,小生便借这酒罈,向天地赊一份厚礼。
“小生虽不才,却也想效法仙人的『点石成金』之术,將这坛中美酒化作真金白银,散与诸君討个彩头!”
言罢,苏恆从怀中抖出一块大红绸缎,迎风一展,將酒罈遮了个严严实实。
只见他面色肃然,脚踏罡步,在大红绸旁绕行穿梭,指尖掐诀,口中念念有词,恍若正在沟通九天仙神。
“把酒变成钱?这小子莫不是在痴人说梦?”
“呵,装神弄鬼。若真有这本事,他早成財主老爷了,何苦在这客栈当个跑腿打杂的?”
席间质疑声此起彼伏。
苏恆浑然不理。
片刻后,他脚步猛地顿住。
右手五指併拢,对著红绸轻轻一挑。
然后拍开封泥,双臂发力,抱起酒罈,朝席间猛地一泼。
眾人下意识伸手遮挡,本以为要落个落汤鸡的下场。
谁知那泼洒出的晶莹酒液,在半空中竟似凝固了一瞬,隨即化作漫天刺眼的白光。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哪里还是什么酒水?
分明是无数白花花的碎银,如大雨倾盆,噼里啪啦地落向席间。
满场死寂。
一个挑粪老汉哆嗦著手,捡起脚边的一块银子,塞进嘴里狠咬一口。
“真的……是真的银子!”他嘶声喊道。
这一声喊如沸油入水,全场轰然炸开了锅。
那些贩夫走卒哪还顾得体面?纷纷离席扑地,你推我搡地爭抢起来。
汉子们为爭一块银子揪打作一团;老妇撩起衣袍兜了满怀,笑得缺牙露齿;孩童钻入桌底乱扒,被碎银硌得哇哇叫也不鬆手。
就连秦老头,也撅著屁股趴在地上,两只枯手化作残影,在地上疯狂划拉,没有半点儿高人风范。
一时间,满室银光乱跳,人影绰绰,喝骂声与狂笑声交织成一锅粥。
雅间內,冯县令捻须眯眼,指尖在案上轻叩。
身为筑基修者,他心中清楚:
將美酒变作金银,涉及到物质本性的彻底蜕变,那得是返虚境大能才能施展的通天手段。
苏恆不过是个炼气小辈,绝无可能做到。
可眼前这些银子,却是货真价实,绝非障眼法所能模擬。
“拿真银子藏进酒罈,再藉助幻术向眾人拋洒。
“这悦来客栈为了今日的开坛宴,倒真是下了血本,怕是连多年攒下的老底都一併撒出来了。”
冯文裕轻抿一口酒,淡淡笑道。
一直面色铁青的周县尉,此刻神情也终於鬆动了几分。
他自矜身份,自然不肯像泥腿子般弯腰去抢。
但眼见银钱在脚边滚来滚去,他还是不动声色地运起一缕真气,將几枚碎银悄悄拢进了靴筒。
南风馆的小曲,今晚有著落了。
…………
苏恆的识海深处,《功德金书》金芒闪烁,一行小字悄然浮现:
【將长阴县县尉周顺过往贪污之赃银,散还於黎民百姓,清算宿孽,物归原主。奖五功德。】
【功德:四十四/二百(萤火之光)】
…………
苏恆素来自詡是个抠搜的穷汉。
若要他自掏腰包,给这满堂酒客撒幣,简直比割他心头肉还疼。
可若是慷他人之慨,借著戒贤和尚的幻术,拿仇人的腌臢钱赚取功德,苏恆做起来却是行云流水,毫无心理负担。
这笔银子的来歷,正是杨管事临死前吐出的秘辛——
周县尉这些年敲骨吸髓,搜颳了无数民脂民膏,因怕人察觉,尽数埋在城西乱石岗下。
昨天,苏恆趁著夜色去挖了出来。
数量之多,远远超出他的意料。
白花花的银子堆在眼前,苏恆看见的却是一片刺目的猩红——
那是餵了妖魔的少年们的血,是被剋扣粮餉的民兵的血,也是受尽欺压、有冤难诉的百姓的血。
见客栈內碎银被捡得差不多了,苏恆抬起手,掌心向下缓缓一压。
满堂酒客陆续归座,四下渐静。
一双双眼睛直盯著他,都想看看这位“小財神爷”接下来要耍什么把戏。
只听见苏恆徐徐开口:“小生的本事,比不得刚才二位前辈。不过,倒也略通些有趣的小伎俩,博诸君一乐。
“常言道,人心隔肚皮,难测更难量。今日便斗胆献丑,藉此开坛盛宴,演一出『读心』之戏。
“在座诸位,可要將心底的秘密藏好了,莫叫小生一眼便瞧了个透。”
话音刚落,席间又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私语。
王寡妇面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惶恐,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半寸。
她心下暗道:若这小子真懂得读心术,把我与隔壁赵家两兄弟的风流事当眾揭了开来,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一旁的李屠夫亦是心惊胆战,额角沁出汗珠,一双油手在围裙上胡乱地搓著——
他那点瞒著婆娘藏在床单底下的私房钱,莫不是也要被这后生给抖落出来?
而周县尉却冷眼旁观,面上不见半分慌乱。
他很清楚读心之法极为玄奥,像佛门的“他心通”,不仅素不外传,而且唯有结丹境高手方能一窥门径。
眼前这苏恆不过是个炼气境黄口小儿,哪来这等道行?
定是使了些察言观色、胡蒙乱猜的鬼伎俩,以此故弄玄虚罢了。
苏恆將堂中眾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襟,对著雅间內的冯县令拱手一礼:“不知小生可否冒昧,读一读县尊大人的心声?”
冯县令闻言放下酒樽,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哦?本官心中所思,你也能读得出?”
苏恆深吸一口气,缓缓闔上双目。
右手食指与中指併拢,轻轻抵住太阳穴,眉头微皱,神情凝重。
沉默片刻,他开口道:“小生瞧见……县尊心窍之中,有一团化不开的鬱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