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
雅间之內,冯县令再次淡然评价。
似乎是对这胶著的廝杀彻底失了兴致,他隨手拈起碟中一粒蘸了盐霜的花生米,屈指轻弹。
“嗖——!”
那花生米竟裹挟著风雷之势,精准无误地没入周县尉肩头的伤口之中。
周县尉只觉一股摧枯拉朽的劲力钻入经脉,浑身苦修多年的真气轰然溃散。
他哀嚎一声,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甚至不知自己遭了何种暗算,只死死攥著刀柄,脸上的狰狞愤怒如潮水退去,只剩下一片失去力量的惊惶。
便在此时,苏恆飘然自天而降,衣襟不染半点尘埃,稳稳落於其身侧。
长剑斜指,剑尖已点在周县尉的咽喉之上。
“你……你不能杀我!”周县尉声嘶力竭地吼道,喉结在锋芒下剧烈颤动,“吾乃受籙修士、朝廷命官!尔敢弒官,便是乱臣贼子,要诛九族的!”
苏恆对这苍白的威胁充耳不闻,只斜斜瞥了雅间一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旁人察觉不到那粒花生米的猫腻,他却看得分明。
见冯县令微微頷首,苏恆腕间微微一沉,剑锋无声割破皮肉,一道浅浅的血线登时渗了出来。
周县尉猛地转开头,朝著满堂宾客扯开嗓子嚷道:
“诸位父老,你们都瞧见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有人要在这客栈里杀朝廷命官!尔等眼睁睁看著,就不怕事后被牵连问罪?!难道你们都——”
满堂死寂。
无人应声,无人挪步。
所有酒客目光纷纷移开,或盯著桌上的茶盏,或望向窗外的天光,仿佛这一片腥风血雨与自己毫不相干。
周县尉的话梗在喉咙里,訕訕咽了回去。
他在人群里扫视一圈,视线落在那几名隨行衙役身上,忿忿道:
“你们几个还愣著作甚?还不上来护卫本官!”
然而,这几个先前还耀武扬威、不可一世的衙役,此刻见形势急转,早已悄悄往人群深处缩去。
“一群废物……”
周县尉咬牙切齿地骂出这几个字,声音已低哑下去,眼中的凶光也隨之黯淡了几分。
剑尖顶在他咽喉,沁凉入骨。
绝望之中,他望向苏恆,祭出最后的保命符:
“你当真要杀我?我曾为神都来的绣衣使大人办过事儿!你若动我,那些活阎罗定要將你碎尸万段!”
“哦?神都的绣衣使?”苏恆眉梢微挑。
他之所以未曾一剑封喉,本就是想从此人口中撬出当年津口村惨案的真相。
孰料这周县尉早已破了胆,不等他开口问,便已竹筒倒豆子般招了出来。
“竖子!你可知绣衣使是什么人?!”
周县尉胸腔剧烈起伏,语速愈发急促,仿佛要用这股气势压过內心的恐惧。
“三年前,绣衣使奉旨前往津口村剿灭赵郡李氏余孽,特命我隨行!你敢动我,便是与绣衣使为敌,便是与神都过不去——”
“一派胡言!”
雅间內,冯县令驀地拍案,打断了他的话:“十五年前,赵郡李氏便已满门伏诛。
“当时乃是扶摇道君亲自监斩,她老人家修的是『不周风』,罡风过处寸草不生,何来余孽能活到三年前?”
话音落下,冯县令已对苏恆投去一个冰冷的眼神。
苏恆心领神会。
这里头大抵是藏著什么秘密,在这大庭广眾之下,只怕是问不下去了。
“噗嗤。”
极轻、极闷的一声响。
“隙月”剑锋顺著周县尉喉间那道渗血的伤口,毫无阻滯地穿过,又从后颈透出半寸寒芒。
血水猛然喷溅,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大片暗红。
周县尉那肥硕的躯干如遭电殛,剧烈抽搐几下,隨即颓然僵住。
那双因惊恐而暴突的眼珠中,倒映著窗外斜射进来的晨光,也映著苏恆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苏恆缓缓抽回长剑,剑锋上血珠滚落。
“砰!”
这具曾在长阴县作威作福、横行无忌的腌臢皮囊,终是泄了最后一点精气神,烂泥般轰然栽倒。
眾人定睛望去,恍惚间只觉倒在地上的哪里是位县尉大人?
分明是那屠宰场里被一刀捅穿了喉咙、放净了污血的褪毛肥猪——
浑身虚膘兀自颤动,两眼翻白直勾勾地瞪著天,臭气熏天的血口半张著,死相狰狞而丑陋。
一时间,客栈內鸦雀无声。
这时,冯县令从雅阁中缓缓起身,慢条斯理地开口:
“周顺身为县尉,食君之禄,不思报国,反倒贪墨枉法、鱼肉乡里,其罪昭昭。今日当眾暴起行凶,更是罪加一等,死不足惜。”
他目光一转,落在苏恆身上:
“苏恆虽年仅十五,然胸怀大义,胆魄过人。於眾目睽睽之下,揭发贪官恶行,使本官得以拨云见日,免受蒙蔽;亦令闔县百姓,尽窥奸邪真容。
“杀官之举,法虽难容;然周顺持刃逞凶於前,苏恆奋起自卫於后,情有可原,理当体恤。本官依情度理,循天意而顺民心,判其无罪。”
苏恆敛容正色,深深一揖:“草民苏恆,谢县尊明断!”
在场眾人纷纷起身,声浪如潮,直衝屋脊:“县尊大人英明!”
…………
窗外。
晨雾已散,日头渐高。
金煌煌的光落下来,將长街照得一片晃亮。
而在那阳光照不到的街角阴影里,在那穿透了院墙、一浪高过一浪的“县尊英明”的颂讚声中——
瘸腿的乞丐默默抹去脸上的残羹冷炙,摸索著捡起地上的破碗碎片,扶著斑驳的墙壁,艰难地直起腰身。
盲丐攥著竹棍,捂著青紫的手腕,低声呻吟。
炊饼摊的老摊主趴在泥地上,將那几块沾了灰的、卖不出去的炊饼一一捡起,红著眼眶,掰开,一块一块,默默塞进自己嘴里。
……
…………
在苏恆识海深处,《功德金书》上悄然浮现数行字跡:
【长阴县尉周顺,本县人士。性贪瀆而虐民,行奸宄以乱法。】
【勾连妖邪,荼毒生灵;鬻卖吏职,纵恶市井。贪墨公帑,溺於私慾;滥权枉法,草菅无辜。
【恶贯满盈,死有余辜。已伏诛。奖一百功德。】
【功德:一百四十四/二百(萤火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