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崇礼平生最恨两件事:
一是旁人抢了他的风头,二是旁人生得比他俊俏。
在大虞王朝入仕,“官相”是极重要的潜在考量。
仪表堂堂者,定品时往往能高人一等;而面貌丑陋者,除非家世显赫,否则常困於末品,难入清流。
潘崇礼门第並不煊赫,本只配得个七品八品。
全因他生了一副唇红齿白的好皮囊,得了授籙官一句“美姿仪,清介有守”的评语,这才破格升了一品,擢为六品。
他素来以此自矜,並常常流连裙釵之间,於鶯鶯燕燕的环绕中尽享眾星捧月之乐。
然而,此时此刻,在素衣布履、清俊脱俗的苏恆面前,锦衣玉带的潘崇礼竟生出一股莫名的侷促感,满身珠光宝气像是成了庸俗油腻的累赘。
好似金漆泥塑撞见了真仙下凡,又如荧荧烛火遇上了中天皓月。
潘崇礼恨不得让苏恆立刻从眼前消失。
“你是聋了不成!”
见苏恆静立不动,全然未將他的话听进耳中,潘崇礼眼神骤冷。
他猛地张弓搭箭,弦如满月,指尖一松。
“砰!”
冷箭裹挟劲风,直取苏恆心口。
苏恆神色未变,只在箭尖及身那一瞬身形微晃,仿若閒庭信步,倏然错开半尺。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
那箭矢还在半空呼啸,一抹清冽流光已自苏恆袖中飞出。
竟是一枚平平无奇的簪子!
其疾如电,其势如虹。
潘崇礼尚未看清,簪子已贴著他鬢角掠过,削落几缕碎发。
旋即似飞鸟归巢,悄然没回苏恆袖中。
下一刻。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潘崇礼射出的箭深深扎入后方合抱粗的树干。
劲力炸裂,生生將树干震出数道蛛网般的裂纹,隨即崩解为几段残木。
快。
他太快了。
直到此刻,潘崇礼才惊觉方才发生的一切,心头一阵后怕。
苏恆的“剑”,比他的箭更快。
且这一“剑”,显然是刻意偏了几分。
这既是戏耍,亦是威胁:若我认真,轻鬆便可取你性命。
“你谁呀?我没跟你说话。”
苏恆这时才漫不经心地侧过头,淡淡瞥了一眼面色发白的潘崇礼。
“潘崇礼,回来,休得无礼。”
不远处的韩琛终於开口。
他敏锐地察觉到,短短数日,苏恆的真气已变得厚实了许多。
也许,是冯县令私下赠了他丹药。
韩琛暗暗猜测。
这倒愈发印证了他先前的推断:周县尉之死,多半是冯县令布下的局,苏恆不过是台前一个打手,事成之后得了些好处。
说到底,庶民终究是庶民。
没有家学,没有底蕴,得了旁人一点施捨,便以为自己有了出身,给几分顏色便真敢开染坊。
如今竟还有脸奢求道籙,可笑至极。
韩琛顿了顿,懒得再掩饰眼中的轻慢,继续道:
“先前的承诺,韩某自会兑现,你大可放心。”
“韩公之意,是愿举荐晚辈参与那『擢才大典』了?”
苏恆微微眯起双眼,言语间带著几分试探。
“自然,小友天资卓绝,又巧计除奸,乃是有功之人。若不得受籙为国效力,岂非大虞之憾?”
“那不知这荐书,韩公可曾写好?”
“抱歉了,苏小友,”韩琛轻嘆一声,眼底却並无半分歉疚,“我手中原本確实留了一个名额。
“奈何长阴楚氏的那对儿女,今年都要去参加『擢才大典』,恰好缺个位子。
“碍於当年欠下楚家的一份人情,我也只能先紧著他们,委屈委屈你了。
“苏小友若不嫌弃,便再等上三年。待下一届大典开启,我定第一个举荐你。”
呵呵,好一个“下次一定”。
苏恆心底冷笑连连。
韩琛真把他当傻子糊弄不成?
这等空口许诺,他半个字也不会再信。
今日说“等上三年”,倘若真信了这番话,三年之后,等来的多半又是一句“再等三年”。
三年復三年,人生能有几个三年?
只怕等到青丝成雪,也未必等得来授籙之日。
话音落下,韩琛似是连敷衍的兴致也没了。
只见其挥了挥手,將潘崇礼唤至身侧,挽弓搭箭,兴致勃勃地谈论起射猎之道,视苏恆如无物。
苏恆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朝著韩琛略一拱手,声音平静无波:
“既如此,晚辈便预祝韩公今日满载而归!”
他苏恆从来不是什么大度之人,向来是一饭之德必偿,睚眥之怨必报。
韩琛既然不守诺言,那他自然也不会让对方如愿以偿。
“告辞。”
言罢,苏恆转身跃上马车。
临走之际,他轻轻挥了挥衣袖。
三头猲狙的尸体凌空而起,稳稳落於车厢之中。
车轮轆轆,捲起一路尘土,很快便消失在道路尽头。
潘崇礼望著那远去的马车,眉头紧皱:“老师,这廝竟敢明目张胆地抢夺咱们的猎物——”
“无碍,且由他去吧。”
韩琛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目光已重新落回猎弓之上。
“猲狙尸身固然可以入药,但需要配上另外七味珍材,才能炼成强化肉身的九转蜕骨丹。
“他不过是个庶民,哪里凑得齐那些东西?
“大概是拿去黑市换几两碎银罢了。
“这等小事,犯不著忧心。就当……施捨给他吧。”
…………
正午烈日灼人,客栈旗幡蔫垂不动。
傅瘸子在厨房“霍霍”磨刀,刀面映出他半张木然的脸。
门外光影倏然一暗。
苏恆拖著一具庞大的尸首,再次跨进门槛。
那是只猲狙,状如巨狼,却生著赤首鼠目。暗红的残血从它颈间的窟窿不断淌出,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黏腻的暗痕。
刀声骤停。
傅瘸子淡淡道:“又要炼药?”
苏恆点了点头:“劳烦傅叔,炼一份『龙虎淬体散』。
“提取妖魔精血后,还请傅叔给它留个全尸,晚辈另有用处。”
“龙虎淬体散”是傅瘸子所创的独门药方,专用於强健肉身。
傅瘸子沉默地打量著他,目光从苏恆那张俊美的面孔,缓缓移向地上的妖尸。
“好。”
“多谢傅叔。”
“记著,下次出剑別只顾著捅穿喉咙,”傅瘸子顿了顿,用刀尖指了指猲狙颈间的伤口,“剑气入体的瞬间,先搅碎它脑后的延髓。
“那儿一断,畜生连抽搐都省了,浑身筋肉立时酥软,心泵也就跟著停住,血便喷不出来。
“像你现在这般杀法,杀时虽省力,血却流得满地腌臢,收拾起来实在费事。”
“傅叔说的是,晚辈受教。”苏恆笑了笑。
他心头不禁感慨:傅瘸子昔年,怕不是个杀妖如麻的狠角色,否则这处理尸体的门道,怎会如此老辣刁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