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微风送爽,西湖边游人如织。
林牧特意提前下班,回去洗了个澡,梳了个头。
林牧没有穿西装,而是穿了一件剪裁得体、质感上乘的深蓝色休閒衬衫,搭配一条黑色的休閒西裤。
整个人乾净利落,凸现年轻人的朝气,又隱隱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听竹轩。
门口只有两扇古色古香的朱漆木门半掩著,
两名穿著深色中式对襟制服的安保人员正在核对林牧身份。
一名穿著旗袍的美女引著林牧走进揽月阁。
院內假山流水,修竹茂林,耳边隱隱传来悠扬的古箏声。
服务员推开最深处“揽月阁”的包厢雕花木门,一股淡淡的顶级檀香扑面而来。
包厢极大。
正中央摆著一张红木大圆桌。
乾妈刘芳菲和梁爸已经到了,正坐在沙发区陪客人喝茶。
除了他们老两口,沙发上还坐著一男一女。
男的年纪在五十岁上下,国字脸,身材微胖,穿著一件质地考究的唐装,手里缓缓盘著一串包浆透亮的紫檀手串,眉宇间不经意流露出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和果决。
女的则看起来四十出头,保养得极好,妆容精致到了头髮丝,穿著一身得体的高定职业套装,眼神锐利得像是一把能看透人心的手术刀。
看到林牧进来,乾妈刘芳菲立刻笑著站了起来,朝他招了招手:“小牧,快过来。”
林牧快步走上前,恭敬地喊了一声:“乾妈,梁爸!”
梁爸笑呵呵地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紫砂茶杯。
乾妈刘芳菲则拉著林牧的胳膊,向那两位客人介绍道:“老王,舒兰,这就是我经常跟你们提起的那个乾儿子,林牧。现在在那个什么熊猫直播做总监。”
接著,她又转向林牧:“小牧,这是你王叔叔,王建国,做线下连锁零售实业的。这位是你李阿姨,李舒兰,做风险投资的。都是我和你梁爸多年的老交情了,今天特意叫你来见见。”
林牧心头一凛。
虽然乾妈刘芳菲介绍得轻描淡写,但他前世的记忆里,对这两个名字却並不陌生。
王建国,江南地区最大的连锁商超和实业製造集团的掌舵人。
李舒兰,国內某顶尖资本机构的合伙人,手里每天过的资金都是以十亿为单位计算的。
“这哪里是见长辈,这分明是把我直接拉进了资本和实业的大佬圈子里!”林牧心中对乾妈乾爸无限感激。
“王叔叔好,李阿姨好!早就听乾妈提起过两位前辈,今天终於有幸见到了。”林牧没有丝毫的侷促和諂媚,身姿挺拔,眼神清澈,不卑不亢地微笑著打招呼。
王建国停下手里的紫檀串子,上下打量了林牧几眼,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带著长辈特有的客套和一丝审视:“嗯,小伙子精神头不错!不过,我们可是知道你最近在网上搞出了不小的动静哦!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李舒兰则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眼神在林牧的衬衫和腕錶上飞快地扫过,似笑非笑地说:“芳菲可是很少这么夸一个年轻人的。小林,在网际网路这行当里混,水深得很啊。”
“李阿姨说得是,网际网路变化快,我也是摸著石头过河,运气好点罢了。”林牧顺著话头谦逊地回了一句。
寒暄过后,眾人落座。
这种级別的饭局,吃什么其实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桌上的谈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包厢里的气氛起初还算轻鬆家常,聊的都是些杭州城里的变迁和养生的话题。
但林牧很清楚,这两位大佬今天愿意坐在这里,绝对不只是为了吃顿饭那么简单。
果然,当服务员撤下冷盘,换上热茶后,王建国拿热毛巾擦了擦手,话锋一转,直接把话题引到了林牧的身上。
“小林啊,叔叔我是个做传统实业的粗人,不太懂你们年轻人的那些花样。”王建国端起茶杯,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但我前几天也让助理拿那个什么直播给我看了看。你们那个平台,最近火得一塌糊涂的那几个人,叫什么抽象三巨头?”
王建国皱了皱眉头,语气中透出一股毫不掩饰的不解和偏见:“一个满嘴脏话在网吧里骂人的网管,一个套著塑料桶装疯卖傻的理髮店学徒,还有一个拿自己脑袋开啤酒瓶的东北莽汉。这……这不就是把网民当猴耍吗?”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微微一滯。刘芳菲刚想开口打个圆场,王建国摆了摆手制止了她,继续盯著林牧。
“我们做实业的,讲究的是品质、是服务、是品牌形象。你们搞网际网路的,如果只靠这些譁眾取宠、粗鄙不堪的手段去博眼球,这能长久吗?这种毫无营养的网络垃圾,难道就是你们所谓的创新?”
这个问题很尖锐,甚至带著一丝居高临下的敲打。
李舒兰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看著林牧,似乎在等待他如何接招。
林牧没有立刻反驳,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將茶杯平稳地放回桌面上。
面对身家百亿的实业大佬,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慌乱,反而透出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王叔叔,您批评得对。在主流传统的眼光看来,他们確实粗鄙,甚至登不上大雅之堂。”林牧的声音不疾不徐,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但您做了一辈子的零售实业,您应该比我更清楚一个词,叫『流量的本质』。”
林牧抬起头,直视著王建国的眼睛。
“您当年开连锁超市,第一件事就是选址。您要花大价钱把店面开在城市人流量最大的十字路口,开在地铁站出口。您会在乎从您超市门口路过的人,是穿著西装的白领,还是刚从工地下工的农民工吗?”
王建国微微一怔,盘著手串的动作慢了下来:“开门做生意,自然是不管什么人,人越多越好。”
“没错。实体的十字路口是地段,而网际网路的十字路口,是网民的注意力。”林牧条分缕析地剖析道,“您觉得那三个人是在耍猴,但在我眼里,他们是我用来撕开下沉市场注意力防线最锋利的尖刀。”
林牧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篤定而锐利:“王叔叔,网际网路不是精英的网际网路,它是全中国十几亿普通老百姓的网际网路。那些每天在流水线上拧螺丝、在写字楼里加夜班、吃著冰冷外卖的普通人,他们一天的生活已经足够疲惫了。他们打开手机,不是为了听高高在上的专家说教,更不是为了看那些虚假精致的名媛炫富。”
“他们需要的是最原始的情绪宣泄,是打破虚偽现实的荒诞,是触手可及的真实感。孙浩的嘴臭替他们骂出了生活的不公,虎哥的狠活刺激了他们麻木的神经。这不叫耍猴,这在网际网路营销里,叫『占领用户心智』。”
王建国听得眉头渐渐舒展,眼神中多了一丝凝重。
他虽然不懂网际网路黑话,但“占领用户心智”这个词,直接触动了他作为一个老牌企业家的商业直觉。
林牧没有停下,继续拋出实打实的数据:“您说这种模式没有营养、不能长久。但我前几天刚用这种您看不上的『草根真实』,做了一场直播。没有花一分钱推广,没有请一个明星。就是让一个麵摊老板带著两个素人在杭州街头找吃的。”
“结果是,直播间同时在线三十五万人。我们合作的张记餛飩店,一个开了二十多年的老店,当天的营业额翻了七点三倍,外卖订单直接把商家的机器打冒烟了。”
林牧靠回椅背,嘴角掛著自信的微笑:“王叔叔,我们不是在製造垃圾,我们是在重塑一条全新的销售渠道。一条比传统电视gg更高效、比线下传单更精准的渠道。当这几亿下沉市场的注意力被我们握在手里时,它能爆发出的商业价值,將是顛覆性的!”
包厢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王建国看著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底的那丝轻视和审视已经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待同等级对手的郑重。
他敏锐地从林牧的话里,嗅到了传统零售业正在面临的巨大危机,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机遇。
“啪、啪、啪。”
一阵清脆的击掌声打破了沉默。
李舒兰放下交叠的双腿,眼神中闪烁著极度兴奋的光芒。
她看著林牧,就像看著一块未经雕琢却已经散发著璀璨光芒的绝世美玉。
“说得好!占领心智,重塑渠道。小林,你这番关於下沉市场和注意力经济的论述,比我见过的绝大多数所谓网际网路大厂的高管都要深刻得多。”
李舒兰不愧是顶尖的资本猎手,她一开口,就直指核心。
“但是小林,有点意思归有点意思。你刚才说的这些,本质上还是秀场直播和流量变现的变种。你现在的热度確实高,但直播这个赛道,內容同质化太严重,用户的新鲜感一旦过去,流量就会断崖式下跌。你靠这几个素人,能撑多久?这个天花板,可是肉眼可见的。”
李舒兰的追问犀利无比,直逼林牧商业逻辑的最终底线。
乾妈刘芳菲在一旁听得有些紧张,她虽然不懂生意,但也知道李舒兰这是在拿投资机构审核项目的最高標准在拷问林牧。
然而,林牧等的就是她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