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贵州凉都的林牧,很不习惯杭市的夏天。
一大清早就闷得让人喘不上气。
一早就来陈默住处的林牧就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上,指尖夹著一根没点燃的利群。
他已经在这儿站了小半个钟头,抽空了小半盒烟,菸灰撒了一地。
林牧想起上辈子的今天。
同样的想法,同样的两个人,因为那点可笑的自卑,把自己研究出来的技术当做玩票,一直等到小酱公司发布新產品,两人才如梦方醒,大呼后悔,后悔为什么当初就不拼一回。
上一世错过了风口,自己和陈默当了一辈子屌丝。
这一世,不会。
巷子里传来叮铃哐啷的响声,林牧一听就是陈默的破自行车,链条磨得齿轮“嘎嘎”直叫,和美国人口里的中国核潜艇一样,隔半条街都能听见。
陈默骑著那辆98年的永久二八大槓,车筐里塞著个鼓得像炸药包的牛皮纸袋,用尼龙绳捆了三道,沉得车把直往左边歪。
陈默只能歪著身子骑,活像个赶大集卖茭白的。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额前的头髮黏在脑门上,两只眼睛红得像兔子。
“你真不是个东西。”陈默把自行车往树上一靠,车链子哗啦一声脱了轨,耷拉在地上,“昨晚三点才把最后一组散热数据跑完,你十点就溜了,老子一个人吃了两盒红烧牛肉麵,现在打嗝都是调料包味儿。”
林牧接过纸袋,里面是万疆盒子的全套 pcb图、bom表、底层驱动,还有三百多页手写的测试日誌,每一页都签著他俩的名字。
“回头给你当老板总行了吧。”
“少拿大饼忽悠我!”陈默翻个白眼,从后座底下拽出个帆布包,里面塞著两台黑黢黢的样机,“还是来点现实的吧,最少三个月苏玥姐的片儿川,每顿双份腰花,少一顿,我就把你写的驱动全刪了,换成 hello world。”
“行!”林牧抬腕看了眼上海牌手錶,六点四十二,林牧很珍惜这块手錶,是考上大学那年,爸爸送的。
两人抬手拦了辆路过的桑塔纳3000就往曲院风荷走。
车窗外的雾还没散,北山街的法国梧桐连成一片绿,荷叶沿著湖岸铺得老远,露珠滚在叶子上,风一吹就掉湖里,惊起一圈圈小波纹。
2014年的杭州还没那么挤,北山街上跑的大多是计程车和公交车,偶尔能看见几辆奔驰宝马。西湖边上也没有网红举著自拍杆,更没有举著小喇叭的导游,偶尔出现几个老头在湖边打太极,手里的太极剑在雾里一闪一闪的反著光。
路边的店铺大多关著门,只有全家便利店亮著灯,玻璃门上贴著“入杭一周年满 20减 5”的海报。
陈默靠在座椅上,手里的矿泉水瓶被他捏得咔咔响。
“牧哥,真能成吗?”他声音压得很低,带著点颤音。
林牧看著窗外,浓雾渐渐散去,雷峰塔的尖顶露了出来,在晨光里泛著点金光。
“不试下怎么知道不行?自己干?你晓得不?一套精密注塑模就得三十八万,还不算贴片线和测试设备。”他声音没什么起伏,“咱们俩加起来兜里就几十万,连套模都买不起,就算凑够钱开了模,高通的晶片拿不到货,外壳找不到加工厂,做出来的东西成本比別人售价还高,卖给谁去?”
“小酱有全亚洲最好的精密加工线,有全球的供应链,有现成的销售渠道,就算老王总少给点,咋俩也是赚的!”
陈默眉头拧成个川字,手指搓得更快了:“可我还是觉得亏,代码是咱们一行行敲的,专利是咱们自己跑专利局申请的,如果压的太低,这一下就少了多少钱?“
“不亏。”林牧摇头,“技术只能卖一次钱,我们只是占了几个月时间的便宜,必须趁小酱的没搞出来之前卖个好价钱!”
陈默没再说话。
他跟了林牧三年,从大学实验室到现在,林牧从来没看错过一次。
计程车准时停在听竹轩门口。
上一次来是夜里,林牧没仔细参观。
林牧看著听竹轩门头上掛著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居然是启功的题字。
穿过月亮门,踩著青石板路上了二楼。
老王总已经坐在茶桌旁了,一身素色亚麻唐装,袖口挽到胳膊肘,手里把玩著一把紫砂小壶,包浆润得发亮,一看就是养了十几年的老东西。
见他们进来,他抬了抬眼皮,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东西都带了?”老王总提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
“都在这儿了。”林牧把袋子推过去,“图纸、驱动、散热设计、算法核心,还有两台样机。”
老王总放下茶壶,先拿起那两台样机,按了开机键,仔细看操作界面。
才放下样机,拿起图纸一页页翻,看到关键的地方,就掏出隨身带的放大镜,凑上去看电路板的走线,时不时用铅笔在小本子上记几个数字。
差不多半个钟头,老王总才放下最后一页图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技术路线不错!”他放下茶杯,说得轻描淡写,“很难想像这是你一个人想出来的,比我们实验室那个方案,快个半年左右,散热做得也不错,比我们的低了七八度。”
陈默刚鬆了口气,就听见老王总接著说:“不过技术还是很粗糙,入股可以,不过最多15%。”
“王总,心太黑了!”陈默还没等林牧说话就激动起来,“我们光专利就申请了六个,15%也太欺负人了吧!”
老王总没理他,眼睛看著林牧:“小林,你说。”
林牧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著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15%,和我们的想法確实有点差距。”他说得很平静,“万疆不只是一个直播產品。”
“王总,你也知道,现在户外主播有多难,就说斗鱼那个头部主播强子,每次直播都带一群助理,专门负责换手机卡和电池,就这样还经常断流。”
“我做的这个东西,能同时绑三个运营商的 4g,自动切最好的信號,延迟压在五十毫秒左右,实现走到哪播到哪。”
“如果我们再做小一点,把这个东西掛在小酱公司做的无人机上,实现飞到哪拍到哪,天上地下都能播,这该是多大一个市场!”
“而且,有些专利你们靠现在的技术绕不过去!只能用我们的!”林牧说出了最后的王牌。
老王总端著茶杯,沉默了好半天。
久到陈默都以为他要拍桌子走人了。
“你很会拿捏人心啊!”他看著林牧,眼神敏锐,“20%,不能再多了!”
“最少25%。”林牧寸步不让,“日本的公司也联繫过我!条件比这个还优厚!”
陈默有些诧异的看著林牧,还没开口,发现林牧的脚碰了他一下。
老王没发现这个细节。
“还有什么条件一起说!”
“那我就直说了!”
“协议签订之日,小酱一次性付给我们1000万,我们成立公司作为小酱的子公司专门负责这个项目。”
“以后產品的软体和算法的所有大改动,必须知会我们同意,你们不能私自改核心代码。”
老王总放下茶杯,看著林牧,眼神里带著点审视,心里感慨,这个年轻人太聪明了,他要的不是眼前那点股份,是以后的话语权。
“成交。”
“25%股份加1000万现金,软体智慧財產权归你们团队所有,硬体生產销售归小酱。”
“合作愉快。”林牧伸手。
“时不我待。”老王总神色严肃,“三个月,我要看到量產机!你们必须派专人到深圳协助推进!”
“不用三个月。”林牧语气很定,“两个月足够。”
谈完正事,双方又聊了几句对接的细节。
半个钟头后,两人走出听竹轩。
外面的雾已经散了,太阳升起来,照在湖面上,金光闪闪。
苏堤上已经有游人了,三三两两的。
陈默整个人都飘了,走路都打晃。
他掏出诺基亚 5230,手指抖得连解锁都解不开,试了三次才成功,朝著电话那头的妹妹喊到:“赶紧告诉爸妈!你们不用再挤那个十平米的筒子楼了!”
说完,他一把抱住林牧,激动得说不出话。
林牧拍了拍他的后背。
阳光有点晃眼,他微微眯起眼睛,止住了快要流下的泪水。
..........
苏玥的店在熊猫公司对面的老街上。
门口有棵老槐树,枝繁叶茂。
两人到的时候,苏玥正拄著拐杖站在梯子旁边,指挥工人刷墙。
她穿一件浅蓝色棉布衬衫,头髮用皮筋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边,膝盖上的纱布还没拆,边缘渗著点淡红,走路一瘸一拐的,却不肯閒著,时不时递个刷子,搬个凳子。
看见林牧进来,她停下手里的活,手里的滚筒刷滴下一滴白油漆,落在她的白帆布鞋上。
“谈完了?”
“嗯,成了。”林牧上前一步,接过她手里的滚筒刷,扔在旁边的油漆桶里。
他拉过一把椅子,放在槐树底下,“別站著了,伤口还没好。”
苏玥没推辞,慢慢走过去坐下。
“店里差不多了。”她轻声说,“一楼卖餛飩,二楼我隔了几个单间,装修队说,再过几天就能弄好。”
“嗯!”林牧点头,“对了,在西湖文化创意园那边我专门给你弄了个直播间,用的是最好的隔音聚酯纤维板,灯光和摄像都用专业的。”
“太浪费钱了。”苏玥的声音更小了,“我就是个普通人,隨便弄弄就行。”
刚刚入帐1000万的林牧,底气显然足足的。
他蹲下身,看著苏玥的脸。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些许斑驳的影子。
“你不是普通人。”林牧说得很认真。
旁边的陈默故意咳嗽两声,手里拿著个苹果,咔嚓咬了一大口。
“我说你们俩,能不能注意点影响?”他挤眉弄眼,“这儿还有个大活人呢,单身狗不是狗啊?”
苏玥的耳根一下子红了。
林牧回头瞪了他一眼。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摸出手机。
刚接通,苏樱带著哭腔的声音就冲了过来:“牧哥!出事了!李隱波说你私自搞万疆盒子,挪用公司伺服器,抢公司的专利,还跟小酱私下合作捞钱!张总现在气疯了,把所有高管都叫到会议室了,让你立刻回来!”
“李隱波!”
“他妈的,我跟姓李的有仇嘛,走了个李志,又来个李隱波!”林牧心里暗骂。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得嚇人。
“知道了!”